2012年,成都電視臺紀錄片導演趙剛拍攝了紀錄片《民間戲班》,講述趙麗帶著她的民間川劇戲班“火把劇團”堅持在鄉間演出川劇的故事,感動了不少人,其中也包括演員張國立和鄧婕夫婦。7年後,由鄧婕監製、華裔青年導演馬楠導演的電影《活著唱著》亮相戛納電影節導演雙週。
電影《活著唱著》主創亮相戛納電影節導演雙週
出身川劇世家的鄧婕說自己“打從孃胎裡就在聽川劇,對川劇有深厚的感情”。她是“文革”後第一批科班院校川劇專業的學生,畢業後進入省川劇團工作,雖然後來改行轉做影視演員,但內心多年來始終記掛和關注著川劇的發展。
《活著唱著》是青年導演馬楠的第二部劇情長片作品。馬楠的處女作《老石》2016年在柏林影展首映,並曾於多倫多電影節獲“最佳加拿大首作獎”。作為一位10歲就出國的華裔青年,馬楠看待川劇有新的角度和眼光,同時也更堅持用電影的語言去聚焦表現戲劇背後人的故事。
鄧婕:一開始想自己演
已經闊別川劇舞臺多年的鄧婕,這次重新進入一個川劇為主題的劇組,並不是沒有被勾起“戲癮“的。從2012年看到紀錄片深受感動,到進入電影項目成為監製之前,鄧婕最初是打算和張國立搭檔來主演這部電影的。
“後來我們就說我們往上一站,實在是不像,離那種‘草臺班子’的江湖氣差遠了,而且這是整個劇團的故事,其他用的都是實際那個民間劇團的演員,跟他們站在一起,咱們就更不像了,我說就別弄了。”
鄧婕在戛納接受媒體採訪
鄧婕笑言,自己一開始對於監製這樣一部作品,甚至還有一些出於“正規軍”的“心理包袱”。在她看來,這些草臺班子的演員論表演的藝術水準,確實是“非常非常業餘”,“是不是要用這樣一部電影去代表川劇藝術,甚至是讓這樣一些非常不專業的人來向全世界傳遞川劇藝術的魅力,我是心裡一直打問號的。我想我以前的那些同行會怎麼看我,會不會笑話我?”
直到電影拍完,鄧婕才打消顧慮。“草臺班子有草臺班子的魅力,雖然表演不專業,但那種生猛生長的生命力,他們和民間普通老百姓的那種連接,對我來說也是新的體驗。同時,更重要的是,(片中主人公)趙麗她們這些人一輩子的熱愛,讓這門藝術還保持一個‘活’的狀態。這是非常珍貴的。”
《活著唱著》劇照
影片裡呈現出草臺戲班子不斷被現實擊打,但依然熱愛自己的事業和生活的狀態,令人辛酸又感動。鄧婕還記得自己上世紀七十年代從戲劇學校畢業後,行業就喊著“振興川劇”的口號,喊到現在,情況每況愈下。同時她也依然保持著川劇世家出身的某種驕傲。“川劇有800多個劇目,比京劇都要豐富,而且它的表演非常多元,非常有魅力,臺詞也非常優美。”
影片中趙麗的劇團面臨生存困境,但面對更有“市場前景”的變臉表演,他們依然選擇堅守自己的川劇夢想。“我們做川劇的人,感觸最深的就是現在走遍全世界,可能都到一個四川火鍋店的時候,他們說‘今天我們這有好節目等著’,一看,變臉來了,我每次都覺得特別難受。川劇藝術不是變臉,噴火、變臉只是非常低級的雜耍,根本就不是川劇。而趙麗這幫人,你別看他們那麼底層的,也都有很清醒的堅持。”
導演馬楠
馬楠:讓人物置身一場現實的川劇中
對馬楠來說,傳統戲曲是個不遠也不近的存在。小時候外婆喜歡聽戲,家裡有個表哥是學武生的,於是外婆總是偏心表哥,讓童年的他心生嫉妒。長大後,隔著異國遙遠文化成長背景看這個民間劇團的故事,馬楠想要展現的,也不是地方劇種的生存困境,或者用電影推動振興傳統藝術的某種雄心。
“已經有一個紀錄片非常完整地呈現了他們的生存狀態,為什麼還要拍一個電影?這是項目初期我最常問自己的一個問題。回答不了的話我沒必要做這個電影,因為複製已經非常真實的東西沒有意義。”
之後馬楠幾次到四川,和趙麗的劇團相處,一次趙麗和他說起,她在演戲的時候總是會忘記自己身在何處,生活中的一些經歷好像也會對應戲裡的故事。有時候她演戲的時候忘記了臺下的觀眾,演完才發現臺下觀眾寥寥,意味著她這一天又沒有營收。
《活著唱著》劇照
“當我聽到這個的時候,就覺得我找到了,如果我可以把趙麗的頭腦裡面的川劇世界展現出來給觀眾看的,讓他們直觀地去感受這些戲劇對人的影響,而不是那種說教式的一遍遍告訴你文化需要存在、老的藝術需要存在。我們聽了太多說教了,我的工作是讓用電影來展現。”
開機前,馬楠和非職業演員們進行了一個半月的排練。戲曲演員特有的節奏感,有時候給表演意想不到的幫助,但有時候“端架子”或者說臺詞拿腔拿調也是令導演頭疼的。馬楠也改變了過去的工作方式,不用完整的劇本,只是告訴他們大概的內容,讓演員們即興發揮。演出的劇目也是劇團成員們信手拈來。他們演什麼,攝影機就拍什麼。之後《梁祝》《火焰山》等劇目也巧妙地對應到劇情之中,成為鏈接現實和人物內心的部分。
《活著唱著》劇照
最令馬楠得意的是,一出一開始他並不懂得唱詞具體內容的《別洞觀景》,他只是因為覺得曲調和演員的表演狀態適合,就將它在剪輯時用在了結尾的高潮處。趙麗唱著離開仙境的神仙對人間世事的嚮往,絲絲入扣的戲詞和人物心境及電影主題渾然一體。鄧婕看完剪輯後感嘆這是“神來之筆”,馬楠自己在等上了翻譯字幕後,也驚覺藝術之間是如此相通。
《活著唱著》劇照
因為要和非職業演員磨合,大多數時候,馬楠會通過排練記錄下他們的狀態,再以此為根據修改劇本。因此影片在正式開機前準備的時間也比較長。作為創作者,馬楠享受這樣的過程,但作為電影工業流程中的一環,馬楠覺得有些力不從心,“我最期待的就是跟演員一起來‘活著’,讓這個片子讓它們的顏色活出來,這是一個信任的結果,但信任是需要時間來做的,一個演員如果是第一天來現場,第二天就開始拍攝的話,我作為導演,我們不是魔術師。”
當然,這部電影因為在許多的即興中產生了許多驚喜,也是不可多得的經驗。馬楠說,“拍一個好的電影,其實是一個奇蹟。我想如果你一開始就抱定非要做一個好電影,可能會失敗的。如果你的目的是做一個找到你真正的夥伴,一起去找一個新的東西的話,對我來說這已經足夠有意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