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你,我的靈魂都是溼漉漉的。
六歲那年,我媽答應我生日了就給我買一輛自行車。然而等到生日那天,我媽並沒有履行她的諾言,而是不帶任何表情的告訴我:賣自行車的人死了。
以至於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覺得車行老闆的死跟我有莫大的關係,就算到了可以踩車上學的年紀,也情願走路上學。
直到最後我媽告訴我這是個謊言,我的第一反應不是埋怨我媽,而是舒了一口氣,童年落下的陰影終於得以化解,虛驚一場的感覺真好。
《尿褲子的男人》
文丨廿 八
1
如果不是那個意外,我是不會選擇在下大雨天急著往醫院跑的。
今天早上,我從睡夢中醒來,發現床單又溼了一大片,然後趕緊上網掛了個號。就在準備出門的時候,屋外突然下起了大雨。
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這座城市每年3月初就會下一場大雨。整個城市像是被一個巨大的噴壺瞄準,等時間一到,一切就會變得溼漉漉的,好的壞的全部黏膩在一起。
我討厭這種溼漉漉的感覺,我從衣櫃裡翻出了防水大衣和水鞋,一個勁套到了身上,拿起錢包和鑰匙就往醫院趕。
在我的印象中,我好像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沒有和醫生打交道了。
對上一次,應該是十幾年前還在念初中的時候,我一不小心從教學樓二樓的樓梯上滾了下來,拐了一個彎,最後屁股著地落到了底層的草坪上,筋骨倒是沒有傷到,就是小腿的位置被劃出了一道很長的口子,血從那裡流了出來。
血液從體內流出來的感覺,是很具象的癢,也伴隨著痛。這種微妙的感覺讓我想起了生物課老師寫在黑板上的那句話:“人體70%由水分組成。”
我突然得出了一個結論:我們都是溼漉漉的個體,要是水分嚴重流失的話,是活不成的。
隨著傷口的縫合,這個結論彷彿被掩藏在我的皮肉底下,不動聲息。但不幸的是,三天前的一場意外,讓我再次意識到它的存在。
我害怕水分流失,我害怕死。
於是,我只能再次求助於醫生,不同的是,上一次是外科,而這一次,是心理科。
2
說實話,我真的不願意跟醫生提起三天前發生的那個意外。畢竟,快三十歲的人了還尿床,確實不是一件光鮮的事。
三天前,我受邀參加一個青年藝術畫展。和主辦方朋友寒暄了幾句之後,我走進了其中一個展室,牆上幾張有趣的油畫引起了我的注意,龜裂的大地,發黴的水果,乾癟的乳房,都是些已經失去了水分的題材,但卻不失美感。
正當我看得入迷的時候,隔牆後面突然冒出了一個女孩,她笑著衝我大喝一聲。
“嘿——”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喊聲嚇得頓了頓,晃過神來定睛一看,嚇我的女孩塗著潤脣膏,笑著說:“歐文浩,好久不見。”
等我看清楚了對方的臉,確認沒有認錯人之後,我的身體就陷入了一種失去控制的狀態,心跳加速,拔腿就跑。
直到後來跑得沒有力氣了,才一跟斗跌倒在展會外的草坪上,就像十年前那次失足一樣,落到了一個安全的地方,然而這次沒有流血,而是尿了褲子。
這個把我嚇尿褲子的女孩,叫方一茹,很多年前,她也做過同樣的事。
接下來的幾個晚上,我每晚都會重複夢到:
“我架著風帆,漂流在一片粉紅色的海洋上,我看到了海面上漂浮著很多花白白的大腿。我覺得自己迷失了方向,更糟的是,我不再相信東面的太陽和準確的儀器,只能在這片迷幻的汪洋裡浮浮沉沉、不知所措。直到我看到了一個孤島,整個海洋突然被點燃起來,那些花白白的大腿發出了可怕的笑聲。我必須儘快靠岸,因為我的風帆已經燃燒起來了。我使勁搖動那片破碎的帆,就在船靠岸的那一瞬間,我看到了站在島上的那個女人,她赤裸著身體,手上拿著一個水龍頭。還沒等我開口,她搶先笑著對我說,等你很久了,然後她就扭開了水龍頭——吱。”
吱——我從夢中睜開了眼睛,發現自己尿床了。
醫生告訴我,這是反射性尿失禁。簡單點來說,是方一茹的出現,讓我的心理造成了緊張感和壓力,繼而影響了身體的正常運作。
回想起來,從中學那個年代開始,每次我看到方一茹,體內的水分含量就會從70%瞬間飆升到101%,就連靈魂都是溼漉漉的。
超出的那1%,只能通過一些狼狽的方式排出體外,例如流血,例如流鼻涕,例如盜汗,例如尿褲子。
“如果你願意,試著把你們過去的事情分享給我。”醫生這樣跟我說。
3
剛上初中那會,神經系統理應早已發育成熟的我,因為方一茹尿了兩次褲子。
第一次是在電影院的門前,第二次是在學校的升旗儀式上。
小時候我家旁邊開了一家小電影院。電影院的門前總是架著兩排巨大的海報,畫得花花綠綠的,偶爾還能看到一些類似“奶孃”、“玉女”、“瘙癢”的關鍵詞。
每次放學路過,只要我稍微往那邊一看,我媽就會給我一個耳光,嘴裡反覆嘟噥著:“年紀輕輕,好的不學,黃得出油。”
所以那個地方一直是我的思想禁地,沒有得到大人的允許,靠近一步都是死罪。
後來也不知道是出於心理還是生理的需求,有天我提前給家裡編了一個理由,說是臨近考試需要留校補課,然後踩著放學的鈴響連奔帶跑,氣喘吁吁地在電影院的門前停了下來。
我看著立在眼前的巨幅海報,激動得每一個毛孔都擴張開來,整個身子像是一個燒紅的蜂窩煤,散發著陣陣的熱氣。
當天的海報上寫著一個露骨的標題:吸精蛇魔。
一個裸露的女人和一條青色的大蟒蛇纏繞在一起,蛇身不偏不倚地遮擋住了胴體的關鍵部位,女人的長髮散落在地上,雙眼被黑色的布條緊緊矇住,嘴巴微微張開,嘴角流出了透明的液體,花白白的大腿感覺快要貼到了我的臉上。
正當我感覺到身體的某個器官要掙扎而出的時候,一個女孩突然從海報的後面冒了出來,對著被慾火包圍的我大喝一聲。
“嘿——”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喊聲嚇了一跳,來不及逃竄,原地就被嚇得尿了一褲子。
女孩看著我的窘態,哈哈大笑起來,然後使勁往電影院的裡頭跑。
這個女孩,就是方一茹。
經歷了這麼一遭,往後每次見到方一茹,我都會有一種莫名的緊張感,輕則不知道手腳不知道放在哪裡,重則止不住體內液體流失,直到初中畢業,兩人沒了見面,這種感覺才消停下來。
但誰會想到,多年前她的這麼一嚇,讓我落下了病根。
4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我只記住了醫生跟我說的那句“試著學會接受”。
後來回去的路上我去了一趟超市,在經過日用品那一區的時候,我接到了一通陌生電話:“歐文浩,是我,方一茹。”
我握著手機,呼吸困難,手心冒汗,然後快速將貨架上的一包成人紙尿片放進了購物車內。
那一瞬間,我彷彿回到了十幾年前的一天,我從樓梯上滾下來的前一秒鐘,方一茹在我的身後喊了我的名字,然後我就四肢無力、天旋地轉,晃過神來就摔倒在樓底的草坪上,小腿上的傷口讓多餘的水分排了出來。
我一直相信人與人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如果那是有形的,應該像靜脈神經一樣佈滿了整個世界。而每一次見面和分離,都是有根有據,又無可避免的。
和方一茹重遇,大概是命運給我安排的其中一次考驗。
我聽了醫生的建議,試著正視以前發生的事情,還有那個讓我含水量飆升的女孩。只有這樣,才能早日擺脫那些潛伏在意識深處的魔障和陰影。
於是,我在電話裡頭答應了方一茹,週末出來敘敘舊。
5
週末臨出門之前,以防萬一,我穿上了從超市買來的成人紙尿片。
我和方一茹相約在一家中式餐館,遠遠的我看到她來了,心跳突然加速。我試著調整自己的呼吸,讓自己儘量放鬆起來。
但在整個吃飯的過程裡,我的額頭、我的手心,以及我的胸口都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細小汗珠。
我不敢說話,一直聽她說著這些年來的事情:小時候電影院的海報是她爺爺畫的,長大後她繼承了爺爺的意志,跑去國外學油畫,現在也算學有所成。那天在畫展實在不是有心嚇你,沒想到你跟小時候一樣膽小。後來從主辦方那裡拿到了你的電話,想約你出來當面道個歉。
我一直聽著方一茹說事兒,看著她的眼睛,像是緩緩跌進了一個水療按摩池,呼吸變得平穩起來,身體也不再緊繃。
在回去的路上,我們聊起了很多往事。
“你…你還記得好多年前,我在升旗儀式上尿褲子嗎?”不知道是哪來的勇氣,我突然提起了當年狼狽的自己。
“當然記得,全校師生都看著你,大家的笑聲比國歌的聲音還大。”她笑了笑。
“我一直沒有告訴別人,那天我為什麼會尿褲子。因為,你站在旗杆底下,不知道哪來的風,吹起了你的裙褲,我看到了你花白白的大腿,一瞬間想起了電影院門口立著的那幅裸露的海報,然後就……對不起……”
“原來是因為我啊。”燈光打在了她的臉上,眉毛彎成了一道橋。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每次看你的時候,不是冒汗流鼻涕流血,就是尿褲子,整個人好像變得溼漉漉的。自從那天在畫展遇到你,我連續幾晚都做噩夢,害我前幾天還去看了醫生。”
我把那些匿藏在內心的往事連同那個粉色的夢一併告訴了方一茹,她沒有半點驚訝,而是指了指自己乾燥的嘴脣,“或許那個孤島本來就是沙漠的最高點,我在那裡等待奇蹟,是你的出現,讓沙漠承載了一片粉色的海洋。”
說到這裡,我們剛好走到了舊電影院的門前,她停下了腳步,我回頭看了她一眼,她說:“都說解鈴還須繫鈴人,從哪裡開始,就從哪裡結束好了。我已經長大了,這次我就不嚇你了,希望你趕緊好起來。”
說完她笑了笑,然後使勁往電影院裡頭跑。
那晚回家之後,我摸了摸紙尿褲,發現裡頭出奇的乾爽。我想我不用去複診了,而且,還應該找個時間約方一茹出來好好道謝。
是啊,每一次見面和分離,都是有根有據,又無可避免的。
或者,這又是一個新的開始,於我是,於方一茹是,於我們也是。
作者:廿八
來源:storybook(id:storybook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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