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 愛
張先軍
和四叔婚前的第一次見面就吵了一架。
那年元宵節,村子裡鬧花燈,看熱鬧的人很多。四叔從四嬸身邊經過時,見四嬸漂亮,故意擠了一下,順手在四嬸屁股上搙了一把。四嬸罵道:“眼晴瞎了?”四叔反問:“罵誰呢,我咋了?”“自己心裡明白!”四嬸當然不好意思說明。“你說清楚,我把你咋了?!”四叔抓住四嬸的弱點,追著問。
燒獅子的花子像火雨,眼看要潑到四嬸的身上,四叔猛撲過去,用自己的身體護著四嬸,連拉帶扯,擠出了人群。
四嬸藉著月光,瞅了瞅四叔的臉,竟然忘了他們的手還在拉著。四叔問四嬸是哪兒人?四嬸甩開手說:“問哪幹嘛,你又不娶我,娶我我也不幹!”嗆得四叔搭不上話茬兒。
四叔打聽到四嬸是西溝的,便請了個媒人提親。
對方提出要見面。四嬸見了,甩了個屁股,眼睛冒著火,冷冷地盯著四叔,臉色沉沉地陰。四叔犯迷糊,不知四嬸到底是咋個想法。心裡猜摸著,這樁婚事可能要泡湯。
媒人再次登門,直接問四嬸,願不願,給個準話?四嬸害羞地點了下頭,捂著緋紅的臉,一溜煙跑了。
四嬸頂著蓋頭進了洞房,坐在床沿上。別看四叔平時在女人面前膽子賊大,可真正到了自己女人跟前,就像老鼠見了貓似的,心“嘣,嘣”地上了嗓子眼兒,大氣都不敢出。四叔輕手輕腳去揭蓋頭,臉紅紅的,不好意思。剛退了一步,四嬸一把掀開了蓋頭,甩在床上,亮開了嗓門罵開了:“瞧你個慫樣,沒見過面都能摸人家屁股,今兒個連個蓋頭都不敢揭?”
四叔嚇得腿都發軟,“這不是怕你嚷,嚷嚷嗎!”說話都結巴了。
四叔話沒落點,“呸”的一口氣吹滅了燈。
四嬸早早地醒來了,輕輕地下了床,又給睡熟的四叔掖了掖被角。
洗臉水燒溫了,四嬸在床前喊:“嗨,起床了!”四叔一骨碌爬起來,揉了揉眼晴。打了個哈欠,又扯了扯被子,溜進了被窩。四嬸一把掀開被子,扯住四叔的耳朵:“日頭都晒到屁股了,還不下地幹活,懶得像豬!”四叔捂住耳朵說:“扯紅了,別人看見我咋說?”“就說叫夜蚊子叮的!”四叔忙解釋:“這都立冬了,還有夜蚊子!”四嬸狠狠地剜了一眼,嘴角綻著甜甜地笑。
從四嬸進門的第一天起,兩口子就打嘴仗,針尖大的事都要吵上一歇子。四叔在床上放了個屁,四嬸一邊用腳踹一邊嚷:“滾到門外邊放去!”四叔不甘示弱:“有本事你也放個試試。”
村子裡的人都說,這兩口子不長,非吵散夥不成。
四嬸和四叔就像是對峙的戰場,常常擦槍走火,時不時地在對方的上空放上幾槍。雖不平安,卻無大事。
終於有一天,戰爭暴發了。四叔有了個相好,證據確鑿。
四嬸搬了個木梢,燒了一大鍋溫水,砸了半升子皁角。四嬸嫌四叔髒,拿了個長木杈,強迫四叔脫了個一絲不掛,溜進木梢,從頭到腳的洗。四嬸又鏟了一鏟子草木灰,倒在四叔的檔裡,嘴裡直嚷嚷,把你那個的一層髒皮給蛻了。四叔像個沒毛的豬,在木梢裡撲騰。
四嬸和四叔打起了冷戰,誰也不理誰,睡覺誰不挨誰,幹活全靠意會。一個月後,四叔跪了半夜的棒槌,說了一夜的好話,四嬸這才免強原諒了四叔。從此以後,四嬸再數落,四叔裝啞巴,急了,頂一句,就躲得遠遠的。
四嬸也有犯錯的時候。
生產隊辦了個掃盲夜校,從外隊調來個老師,人挺帥,舉止大方,溫文爾雅。四嬸在夜校裡,兩人一見鍾情,眉來眼去。
這天黃昏,四嬸早早地來到夜校學習,或許是天公作美,一陣狂風,招來滾滾烏雲,緊接著雷鳴閃電,一場暴雨即將來臨。四嬸緊緊抱住老師,一陣狂吻,覺得私下潮潮地潤,小腹上溫溫地頂。
屋外雷雨交加,風疾電閃,四嬸全然不顧,彷彿天下只是她們二人世界,似乎要醉死在這雲霧之中。
一陣暴風雨過後,四叔把四嬸接到半路上,踩著泥濘地山路,相互攙扶著。
回到家,剛上床,四嬸就拼命地啃,四叔說:“你要我命吧!”四嬸說:“就是要命呀!”
四嬸每晚不歇地折騰,四叔疑惑地問:“你是不是瘋了?”四嬸撒著嬌回答:“我就是瘋了!”說著說著,真的又瘋了起來。
夜校畢業了,老師走了。四嬸在一個很溫暖的夜晚,對四叔表白了一切。四叔一言不發。片刻,四叔緊摟著四嬸不放,生怕被別人搶跑了。
從此以後,四嬸說話的語氣變了,溫柔了許多。村子裡的人說,這兩個老練了,吵得少了。
秋天到了,一群群大燕飛往南方。夕陽紅了,像對面山上的楓葉。四叔望著被秋風吹落的樹葉子,飽受滄桑的臉上,掛滿惆悵。
四嬸扶著腿腳不大方便的四叔,說:“涼了,我們回屋吧!”
四叔是半夜時走的,是腦梗。
四嬸大哭了一場。只幾天,就蒼老了許多。袖口裡塞了個手帕,常常是溼的。神志也不大清楚了,整天不停地叨叨,重複過去數落四叔的那些話。
半年後,四叔的右邊多了個新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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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張先軍(本名張先均),陝西省旬陽縣作協會員,作品散見於《陝南文學報》《未來作家報》《安康日報》《小小說大世界》《作家文苑》《旬陽文藝》《當代漢詩》《北方詩歌》《西北作家》《小小說在線》等報刊及網絡平臺。曾多次獲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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