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段時間,正是向日葵開得如火如荼的時候。向日葵花盤子本身就大,顏色也黃得不帶一絲雜念,再加上規模化的摩肩接踵 ,一幅“世間繁華捨我其誰”的樣子,睥睨著趨之若鶩的人們,誰叫它是攝影屆的新寵呢?但這些美輪美奐的圖片太多人臉花臉欣喜若狂的抓拍,卻忘了它本是大地和天空的產物,不植根於燦爛茁壯,滿鏡頭的生機勃勃,便帶著煽情和虛無。
我的城市有許多向日葵基地,臭美的我從不去跟風,是因為每當我置身其中,卻找不到感覺了,我會發現自己一無是處:穿的衣服太隨意,笑容太僵硬,鏡頭總沒有通透感,連那碩大的花盤也顯得粗糙,更不要說人景合一……在高大茂盛的向日葵花地裡,我顯得“德不配位”,只有趕快走出來,遠遠的看那一片恣肆,就像我曾經從城市到農村去打量它一樣,心才覺得踏實——人最怕記憶固執。
固執的認為,向日葵是農家隨手灑下的日子。我最先看見向日葵,是在農家院子的空地上,滿月似的花盤已脫離了枝幹,也失了美麗;盤中密密麻麻的小格子裡,那些飽滿的、乾癟的 、黑色的、灰色的小不點伸出尖尖的頭,愜意的晒著太陽。農舍主人看見我,就會搬來一盤,讓我摳著吃,而他們也會邊吃邊揀飽滿的瓜籽隨意灑在前庭後院,來年能否成活全靠造化。在我去的那個鄉村,人們賴以生存的是水稻、玉米、紅薯和土豆,向日葵遠不及它們重要,但家家又不可或缺,在田邊屋周種上幾櫳,任由雨露滋養,秋天收穫。農忙時累得像條狗,蹲在屋簷下,漫不經心的吞剝吐咽,也是一種解疲歸閒;農閒時時日長,串門時各掄一柄葵,張家長李家短如葵花皮,啐一地瑣碎;過節時葵花籽便成了上品,需挑顆粒大的在火上翻炒,少了生時的綿柔,卻是香香甜甜嘎嘣脆……在我童年最初的視野裡,農村有山川河流,有田野果實,像世外桃源,農民也如向日葵一般,欣欣向榮,從不曾有頹然。
我後來又有幸看見了它開花的時候。也許是先觸及它的果實,花在我的眼裡便成了鋪墊,與田地裡的洋芋花和玉米鬚沒什麼區別,只是想著它的名字,便會留意看它是不是會隨著太陽的方向轉頭,這一留意,牽出瞭如花色一般金燦燦的蜜蜂,牽出了藍色天際下的頂天立地,牽出了貧瘠褐土上的妖嬈,牽出了連天接壤的生生不息 : 花深處,是臉朝黃土背朝天的勞作,是辛勤勞作後還要看天吃飯的活著,是活著不易時還要抽著旱菸袋、嗑著葵花子、再埋頭拔弄腳下的土地。
也許是因為這般場景,可以在任何物什前矯情的我,從不敢在向日葵前輕漫 ,對著那一大片一大片的向日葵花海,我常常心存敬畏,以至於每當我捕捉到那金色輝煌的瞬間,總會幻化出它曾經的來龍去脈 。我常常想,如若讓我走在山間,讓我在寂靜的田野裡與它相遇,在我今天的目光中,還會牽出蜜蜂、天際、土地、或勞作的身影嗎?那遙遠的向日葵花地,我當初錯過了多少過程?今天又忽略了多少細節?
沒有人給我答案,我就在每一年向日葵花開時自問,卻不能自答。前幾天到書屋,看見李娟的散文集《遙遠的向日葵地》,第一眼就覺得它是來終結我的疑問的,果然,她眼裡的向日葵植根的土地更寬廣深厚,且金光燦燦,無邊喧譁。如果向日葵於我還是一個清淺的帶著文藝的夢,李娟則用清澈曠遠的文字將它還原成土地上的現實——她幾乎給我講述了向日葵的全部。但那一片向日葵花地卻隨著她的離去,荒蕪成夢;而於我,卻是在漸行漸遠中,越來越清晰了。
前一段時間,正是向日葵開得如火如荼的時候。向日葵花盤子本身就大,顏色也黃得不帶一絲雜念,再加上規模化的摩肩接踵 ,一幅“世間繁華捨我其誰”的樣子,睥睨著趨之若鶩的人們,誰叫它是攝影屆的新寵呢?但這些美輪美奐的圖片太多人臉花臉欣喜若狂的抓拍,卻忘了它本是大地和天空的產物,不植根於燦爛茁壯,滿鏡頭的生機勃勃,便帶著煽情和虛無。
我的城市有許多向日葵基地,臭美的我從不去跟風,是因為每當我置身其中,卻找不到感覺了,我會發現自己一無是處:穿的衣服太隨意,笑容太僵硬,鏡頭總沒有通透感,連那碩大的花盤也顯得粗糙,更不要說人景合一……在高大茂盛的向日葵花地裡,我顯得“德不配位”,只有趕快走出來,遠遠的看那一片恣肆,就像我曾經從城市到農村去打量它一樣,心才覺得踏實——人最怕記憶固執。
固執的認為,向日葵是農家隨手灑下的日子。我最先看見向日葵,是在農家院子的空地上,滿月似的花盤已脫離了枝幹,也失了美麗;盤中密密麻麻的小格子裡,那些飽滿的、乾癟的 、黑色的、灰色的小不點伸出尖尖的頭,愜意的晒著太陽。農舍主人看見我,就會搬來一盤,讓我摳著吃,而他們也會邊吃邊揀飽滿的瓜籽隨意灑在前庭後院,來年能否成活全靠造化。在我去的那個鄉村,人們賴以生存的是水稻、玉米、紅薯和土豆,向日葵遠不及它們重要,但家家又不可或缺,在田邊屋周種上幾櫳,任由雨露滋養,秋天收穫。農忙時累得像條狗,蹲在屋簷下,漫不經心的吞剝吐咽,也是一種解疲歸閒;農閒時時日長,串門時各掄一柄葵,張家長李家短如葵花皮,啐一地瑣碎;過節時葵花籽便成了上品,需挑顆粒大的在火上翻炒,少了生時的綿柔,卻是香香甜甜嘎嘣脆……在我童年最初的視野裡,農村有山川河流,有田野果實,像世外桃源,農民也如向日葵一般,欣欣向榮,從不曾有頹然。
我後來又有幸看見了它開花的時候。也許是先觸及它的果實,花在我的眼裡便成了鋪墊,與田地裡的洋芋花和玉米鬚沒什麼區別,只是想著它的名字,便會留意看它是不是會隨著太陽的方向轉頭,這一留意,牽出瞭如花色一般金燦燦的蜜蜂,牽出了藍色天際下的頂天立地,牽出了貧瘠褐土上的妖嬈,牽出了連天接壤的生生不息 : 花深處,是臉朝黃土背朝天的勞作,是辛勤勞作後還要看天吃飯的活著,是活著不易時還要抽著旱菸袋、嗑著葵花子、再埋頭拔弄腳下的土地。
也許是因為這般場景,可以在任何物什前矯情的我,從不敢在向日葵前輕漫 ,對著那一大片一大片的向日葵花海,我常常心存敬畏,以至於每當我捕捉到那金色輝煌的瞬間,總會幻化出它曾經的來龍去脈 。我常常想,如若讓我走在山間,讓我在寂靜的田野裡與它相遇,在我今天的目光中,還會牽出蜜蜂、天際、土地、或勞作的身影嗎?那遙遠的向日葵花地,我當初錯過了多少過程?今天又忽略了多少細節?
沒有人給我答案,我就在每一年向日葵花開時自問,卻不能自答。前幾天到書屋,看見李娟的散文集《遙遠的向日葵地》,第一眼就覺得它是來終結我的疑問的,果然,她眼裡的向日葵植根的土地更寬廣深厚,且金光燦燦,無邊喧譁。如果向日葵於我還是一個清淺的帶著文藝的夢,李娟則用清澈曠遠的文字將它還原成土地上的現實——她幾乎給我講述了向日葵的全部。但那一片向日葵花地卻隨著她的離去,荒蕪成夢;而於我,卻是在漸行漸遠中,越來越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