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刀窮,一刀富
你聽說過「賭石」嗎?
今天,故事的主人公叫「神思圍山」,他開了一家賭石店,在中緬邊境雲南省盈江縣賣了小十年石頭。不過這個石頭不是一般的石頭,而是內部含有翡翠的翡翠原石。
而所謂「賭石」就像一場賭博,賭石頭被切開後所含翡翠的價值大小。無論賭漲賭垮,開賭沒有回頭箭。在願賭服輸背後,這麼多年,「神思圍山」見過形形色色的賭石人,看他們一刀窮,一刀富。
1 . 第一次被人用槍指著頭
十年前,我二十幾歲,在長沙老家做建材生意。有一次跟人結算工程款,一客戶說想用自己手上的翡翠戒面來抵錢。我當時對翡翠一點都不瞭解,一口給人拒了。
剛出門人司機就說我不識貨,要是我收了這戒指,那可就真賺了。就這麼一個小小的戒指,能賣二十多萬,而我做建材,累死累活也沒這麼來錢。我就開始尋思,後來知道在翡翠這塊,還有個「賭石」行當。據說「賭石」很有賺頭,我想了又想,決定轉行,開始做賭石。
坐了幾天幾夜的火車轉大巴,我到了雲南盈江,這個小縣城號稱「翡翠之鄉」,自古就是緬甸珠寶通往中國內地最便捷的陸路通道,如今也是翡翠賭石生意的源頭集散地。
賭石這行當,是傳幫帶,叔叔帶子侄這種,我就找啊找,終於找了一家賭石店拜師學藝。我在店裡打了 2 年雜,後來我師傅覺得錢來得太快了,心裡發慌得很,他就全家移民加拿大了。留我自己出來單幹,開了一家賭石店。
■ 街頭廣告牌
賭石店第一要解決的就是從哪弄石頭。平時我和同行一樣,大家主要從緬甸人手裡拿他們夾帶的走私貨。這樣自然價格高一點,有時為拿到更具性價比的石頭,我也會和朋友們越境直接前往緬甸拿貨。
在緬甸,翡翠被禁止與外國人私下交易,這屬於走私。但也是有潛規則的,比如我們要想進去拿石頭,一般先給緬甸移民局交點錢意思一下,然後移民局會提前打招呼,幫我們一路疏通關卡。
我們一般都到緬甸礦區拿貨,這些礦區治安並不算好,各類說不上是兵是匪的武裝力量四處流竄。有一次去拿貨的時候,我找了一個經常合作的緬甸人左左給我帶路,因為左左的哥哥是某支山兵裡的小頭領,感覺會有點保障。
看石頭那天,我和左左還有兩個朋友一起過去。差不多傍晚的樣子,我們當時正在房裡打著手電照石頭,忽然外面很嘈雜,還沒反應過來是什麼事,房門「咣」地被一腳踹開,一夥人直接衝了進來。當時感覺像是國內派出所抓人,以為不會有什麼的,但其實不是,我們還沒來得及看清楚他們是什麼人,就被一頓胖揍。他們看起來都很瘦,端著機槍,打起人來毫不手軟,連打帶踹,用槍托往死裡砸。
他們嘰裡呱啦,說的話我一句也沒聽懂。我就跪著,雙手抱頭,一動也不敢動。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被人用槍指著頭,我以為這次肯定要完了,雖然極力想保持冷靜,但還是一直在顫抖,控制不住地渾身抖動。
緬甸人左左在旁邊很大聲喊叫,後來一個山兵給他一個電話,左左就打了個電話。通話中,一個山兵頭頭接過電話也嗷嗷叫了一通。放下電話,他們就把槍支都收起來了,說我們可以走了。原來左左是給他哥打了電話。
我們都嚇得要死,這時候左左示意讓我拿錢,說是給對方點菸錢意思一下。我就拿出10萬緬幣給對方,也就差不多幾百塊人民幣。後來他們就叫著離開了,這下我才鬆弛下來,然後我忽然發現,我的手好痛啊,幾乎都是木的。我低頭一看,我的手斷掉了。然後我們就趕緊開車往回趕。
開了大概五分鐘,突然有一輛破越野車在追我們,車上坐滿了穿少數民族服裝的山兵,嗷嗷叫著。我們停了下來,當時覺得自己像待宰的牛馬一樣,也不知道哪裡來那麼大的勇氣,我氣得不行,心想這也太欺負人了,太不把我們當人看了。我這手也斷了,錢也給了,你們還要怎麼樣?我於是想,媽的,老子拼了算了,死也要拉一個墊背的!我在車裡找到一個扳手,最後一個下車。
拿著武器我下車一看,左左他們看起來很高興的樣子,原來是虛驚一場,來的這夥人是左左的大哥!當時我突然覺得自己還是很幸運的,然後我們就好好感謝人家,給了些錢留著買菸。後來石頭我們也不看了,大家急急忙忙就跑回去了,我得趕緊回去做手術。
這事兒過了好久,我朋友還告訴我,他晚上經常會做噩夢,夢見被人用槍指著頭!雖然驚險,但過了也就不記得怕了,之後我們還會越境進緬甸拿石頭。
■ 手斷了
2 . 三五千賭出了十多萬
賭石有風險,比如我們拿石頭的時候,有命去不一定有命回。而那些買賭石的,他們也一樣有風險,因為賭漲賭垮,誰都說不準。
可以這樣說,一百個石頭裡面,切開來算漲的,最多也就十個左右。在賭之前,大家都說好了,賭漲賭垮與買賣無關,買賣之前你必須想好了,漲了我不要你退貨,垮了你也別找我退貨。
有人就純奔著這個「賭」字過來。之前有個黃哥,和媳婦一起過來旅遊的。那天大概是中午,逛到我店裡,說要玩賭石,預算三五千,我就給挑了一個黑皮子的比較普通的石頭,這種貨色一百個也很難切出好東西。我陪他一起去工廠用油鋸切石頭,切了半個小時,我們就隨便聊天,聊到後面他都灰心喪氣了,覺得三五千塊錢的石頭應該切不出什麼東西,然後他老婆就在旁邊唸叨,埋怨他亂交學費。
正聊著,忽然我朋友在那邊大喊,「快拿紅包!」我們就跑過去,拿石頭在水龍頭下一衝,油汙下面竟然有好幾條綠色!哎,這成色,這品相,能切出來好幾條翡翠,按市場價值賣的話,應該要賣十多萬呢!
三五千賭到了十多萬,這完全這是漲了啊!黃哥和他媳婦高興得不得了,一直笑個不停,當場就有老闆問他們賣不賣。黃哥問我這石頭有沒有收藏價值,我看了看,品質也還行,都可以用來傳家了。他們一聽也就不賣了,跟我連店都沒回,倆人抱著石頭直接人就跑了。
木那,1.2 公斤,種水還不錯
大瑪坎,310 克,種水也不錯,周身無裂
3 . 江西領導和稀土礦老闆
除了遊客,我有兩類比較穩定的客戶源,一是來自外地的同行,他們要定期從我這兒進貨,二是那些資深的喜愛收藏的賭石玩家,玩家們往往擁有著豐厚的物質基礎,拿出幾千萬來買石頭也無所謂。
我曾經有個顧客,不方便指名道姓,是江西那邊一個領導。當時他們一行三個人,另外兩人一個是做稀土礦的老闆,一個是司機。
那一天,先是稀土礦老闆和司機來的,他們就隨便問石頭的價格,問我有沒有好的,讓我把保險櫃裡好傢伙都亮出來。我就拿出來一個我和朋友們湊錢買的一個石頭,成本價花了 90 多萬,賣要賣 160 多萬。他們看了一眼說等等,他們要再帶一個人來。
兩個人又來看,看了一圈打了個電話,過一會兒,有個男人來了。大概 60 歲左右,圓臉,身高 1 米 6 多,帶著金絲眼鏡,頭型有點偏地中海,很有氣勢,一看就是常年坐酒桌旗位的那種。他往我那兒一坐,稀土礦老闆和司機就直接往邊上靠了。
他沒看別的,直接說要看我保險櫃裡的。我就都拿出來給他,他看得很認真,把喜歡的石頭放一邊,連續拿了六塊石頭在手邊,基本上他挑的都是品質比較好的,加起來要九十幾萬塊我才會賣。他問完價錢後就在那兒光看,談價的不是他,而是那個稀土礦老闆,老闆跟我談好價,打了個折,88 萬塊,稀土礦老闆就直接刷卡付款。
大概半年左右吧,那個領導又來了一次,這次沒帶稀土礦老闆,是他和司機自己過來的。這次自己來,他買的不多,也就買了 20 多萬。2016 年初,他又找我買了一次,這是最後一次了,只買了 7 萬多塊錢的,此後就再沒來過了。這幾次,他一共在我這裡買的石頭,加起來也有一百多萬了。
市場看貨
4 . 300 萬的石頭被玩到 3 萬塊
國內目前合法的賭有哪幾種?一個是澳門賭場,一個是買福利彩票,一個是股市,最後一個就是賭石。有些人來賭石就是抱著賭博的心態,抱著一夜暴富的目的來的,覺得自己是最幸運的那一個。而且這類人都比較犟,一般十勸九不回。
2016 年,有個姓孫的網友上門找我,大概三十五六歲,頭髮偏分。他是求我來了,他說家裡面父母病重,之前做生意也賠了,現在手上加上借的錢,一共就幾萬塊,想來這邊賭石頭搏一搏,希望能夠翻個本兒。
他求我幫幫忙,給他看個能賭漲的好石頭。我當時就有點懵,我對他說,你要是想暴富的話,我真的幫不了。因為賭石這東西,要是我能看清的話,那我幹嘛不看個好石頭,我自己把它切出來然後一夜暴富,我幹嘛還賣石頭給別人切。
我就告訴他,賭石是個概率問題,有風險的,我承擔不了這個責任,也沒必要去掙你這個錢。對方就不理我了,直接走掉了。過了兩天,我在市場上再看到他,他整個人都很憔悴,我就問他這是怎麼了啊,他說自己還是想賭石頭,已經買了五六千塊的了,賣石頭的告訴他這些石頭都漲了。
他帶我去他住的賓館,就是那種幾十塊錢一晚的很差的地方。我進去一看,啊,這都是些什麼石頭啊,質量差得很,根本沒人要的,他明顯就是被人騙了。我告訴他這是上當受騙了,他一聽,很失落的樣子,問我該怎麼辦。我勸他回去,不要賭石了,但他不聽,還是想賭,說自己沒有退路了,實在沒地方搞錢了,父母在醫院還等著他弄錢呢。
此後又隔了一個星期,我在路上老遠看到他,樣子更加落魄,老遠就聞到一股兒很重的味兒,應該很久沒洗澡了。他看到我,沒叫我,一副不好意思的樣子。我主動叫住了他,問他怎麼了,他也不做聲。我問他要不要去吃點東西,他一個勁兒地點頭。我就把他叫到路邊的小吃店,點了一杯飲料,搞了點豬皮雞爪之類的吃的。我看著他吃,也就半個月左右,一個好好的人,被折磨得不成人樣了。
瑞麗老緬賣貨的賓館
還有一個,是我們的同鄉,我們叫他周哥,40 多歲。周哥帶了幾百萬來盈江,想做賭石生意。一開始就被他老鄉坑了,一萬塊的石頭人賣 10 萬塊給他。後來他又跟人去礦區拿貨,那種私人開採的礦區管理很混亂,礦主都抽大煙。他過去進貨,人也拉著他一起抽,他不抽就說不給面子不要拿貨了。周哥招架不住,一來二去就跟著抽上了,慢慢就抽上癮了。有了毒癮後,他開始敗家,錢都敗光了,老婆孩子也都走了。
周哥是離不開盈江了,因為染上這個大煙癮,出了盈江到外地是買不到這麼便宜的大煙的。成癮之後,周哥就經常有幻覺,失去了自控能力。他開賭石店,但是他不賣石頭給別人,而是自己很喜歡動手弄石頭。比如他會把石頭挖個洞或者切一刀,看看裡面怎麼樣,然後就停不下來,像中毒一樣,越挖越深。
之前他手裡有個石頭,能賣 300 萬,他就偏要自己去動它,自己切開,一層一層地磨,磨到最後,石頭裡的翡翠綠色全被他給磨沒了。到最後,一個 11 公斤的石頭被他磨成了 3 公斤,最多隻能賣到 3 萬塊了。
現在周哥看起來跟魔障一樣,可以幾個月不出門,躲在樓上弄石頭,不讓他玩他可能會瘋掉。我們就給他送去一些不值錢的石料給他磨啊洗啊。以前受過他一些幫助和恩惠的老鄉,會輪流接濟一下他。比如這個月我給他一千塊錢當伙食費,下個月就另外一朋友出,就這樣讓他先過著吧。
其實我們很多同行,不是毀在石頭上面,而是毀在「賭」上面。翡翠這東西,如果單純去尋求它的文化價值,挺好的。如果你追求「賭」的話,我覺得像我們這種普通水平的人,是承受不起這個代價的。你沒有非常雄厚的物質基礎,你是沒有資格來玩賭石的。
我現在就想著再幹幾年,多積累點,離我的目標財務自由還有一段距離,賺夠錢了我就不幹了,離開盈江環遊世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