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常說“人生如戲,全靠演技”,這話用來形容紅樓夢裡的王熙鳳,是再恰當不過的。
如今的演藝圈,說一個人演技好,我們常用“戲痴”“戲骨”這樣的字眼來形容,而王熙鳳就是個活脫脫的“戲精”。
王熙鳳的一生,機關算盡,精明過頭,事無論大小,人無分高低,全靠演戲,隨時隨地她都能戲精上身,演繹一出一出絕好的戲碼,令我們這些看官歎為觀止。
一、黛玉進賈府時的小試牛刀
就說這林黛玉進賈府一回,王熙鳳就演了兩齣戲。
黛玉之母賈敏剛去世不久,賈母見了摟著就心肝肉的大哭,王熙鳳自然知道。於是見到黛玉後,她勢必要表達一下悲慼之感,戲就這樣毫無徵兆地來了。
這熙鳳攜著黛玉的手,上下細細打諒了一回,仍送至賈母身邊坐下,因笑道:“天下真有這樣標緻的人物,我今兒才算見了!況且這通身的氣派,竟不象老祖宗的外孫女兒,竟是個嫡親的孫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頭心頭一時不忘。只可憐我這妹妹這樣命苦,怎麼姑媽偏就去世了!”說著,便用帕拭淚。賈母笑道:“我才好了,你倒來招我。你妹妹遠路才來,身子又弱,也才勸住了,快再休提前話!”這熙鳳聽了,忙轉悲為喜道:“正是呢!我一見了妹妹,一心都在他身上了,又是喜歡,又是傷心,竟忘記了老祖宗。該打,該打!”
你們看看,王熙鳳先是對黛玉一通海誇,還是笑著誇,這自然是為了奉承賈母,可說著說著就悲從中來,用手帕拭淚,都不帶NG的,竟切換自如,一鏡到底。
誠如脂硯齋所言,這也是賈府媳婦該有的禮節和姿態,但王熙鳳的戲也未免轉的太快。賈母剛一發話,她是“忙轉悲為喜”,一個“忙”字,一個調笑的“該打該打”寫出阿鳳心機。
王熙鳳是榮國府大管家,在這樣一個賈府眾多女眷都在的場合,她會真的流淚嗎?顯然不太可能!但禮數又不能丟,需要她做出一番悲慼之態,所以她就做出一個“手帕拭淚”的動作。
她明知賈母會勸,所以才有拭淚的動作,不過為的是周全禮數,寬慰賈母之心。這場戲對王熙鳳來說,非常自然,一氣呵成,毫無任何做作痕跡。
隨後王夫人要王熙鳳拿出幾匹緞子給林黛玉裁衣裳,一般可能會直接答應一個“好,我馬上安排”,這顯然不是最好的回答,你猜王熙鳳怎麼說?
熙鳳道:“這倒是我先料著了,知道妹妹不過這兩日到的,我已預備下了,等太太回去過了目好送來。”王夫人一笑,點頭不語。
王夫人為什麼點頭不語?因為她對王熙鳳辦事非常滿意,用我們今天的話說就是,領導安排的事你辦了,領導沒安排的事你也提前辦好了,領導能不滿意嗎?
但脂硯齋卻告訴我們:餘知此緞阿鳳並未拿出,此借王夫人之語機變欺人處耳。若信彼果拿出預備,不獨被阿鳳瞞過,亦且被石頭瞞過了。
也就是說,這事王熙鳳根本就沒辦呢,但王夫人作為榮國府的實際的掌權人物,精明的王熙鳳作為執行者,很知道怎麼彙報工作領導才滿意,甚至此後撒手不管,完全對自己放權,都取決於她抓住機會在領導跟前表現。
於是,我們少說有一萬個心眼子的阿鳳,沒有任何準備和緩衝,直接就戲精上身了。
你看王熙鳳說的多斬釘截鐵,好像真辦了似的,能把沒有發生的事情演的跟已經發生的一樣,面不改色心不跳,這非常考驗演技,王熙鳳這樣的戲精,自然都是信手拈來的。
如今簡單的兩場小戲,對王熙鳳來說,還只是小試牛刀,熱熱身而已,根本談不上什麼演技,因為戲份少,因此可以張口就來的,能談得上演技的,毒設相思局一場戲,王熙鳳就拿捏得非常到位。
二、毒設相思局時的略施小計
賈瑞老大不小沒結婚,看上了王熙鳳,就想著去勾搭,他這是打錯了算盤,誠如平兒所言“癩蛤蟆想天鵝肉吃,沒人倫的混帳東西,起這個念頭,叫他不得好死!”
賈瑞那點道行,哪裡會想到,自己朝思暮想的璉二嫂子,是一個分分鐘演技上身的戲精?他想把王熙鳳弄到手,簡直就是關公面前耍大刀,如王熙鳳所說“幾時叫他死在我的手裡,他才知道我的手段”。
第一場戲時,賈瑞假裝在假山後偶遇王熙鳳,這在王熙鳳眼裡,也太小兒科了,一眼就識破了他拙劣的演技。
為了穩住賈瑞保護自己,王熙鳳乾脆將計就計,假意與賈瑞周旋,把個賈瑞哄的五迷三道,他哪裡想到這一切都是王熙鳳做的戲?
鳳姐兒是個聰明人,見他這個光景,如何不猜透八九分呢,因向賈瑞假意含笑道:“怨不得你哥哥時常提你,說你很好。今日見了,聽你說這幾句話兒,就知道你是個聰明和氣的人了。……”賈瑞道:“我要到嫂子家裡去請安,又恐怕嫂子年輕,不肯輕易見人。”鳳姐兒假意笑道:“一家子骨肉,說什麼年輕不年輕的話。”
你看王熙鳳的演技,真的是睜眼說瞎話,但卻又說的一板一眼,不由得你不信,更何況是面對打她主意的賈瑞?不得不佩服王熙鳳撒謊不臉紅的本領又精進了一步。
對於不善演戲的人來說,哄騙一個你恨之入骨的人,難上加難,一般人做到面無慍色也許都不容易,可王熙鳳呢,她不僅毫無怒色,且對賈瑞是“含笑說道”,這就到了考驗演技的時候了。
能對著你討厭的人,用非常自然甚至面帶微笑的表情,說出一堆你自己事後想想都噁心的話,整個賈府,恐怕只有王熙鳳這樣“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的戲精才能做到。
第二場戲時,賈瑞登門請安,開始動手動腳,王熙鳳看賈瑞膽子越發大了,於是她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既然你想玩把大的,姑奶奶我就陪你玩大的,看誰玩死誰。
鳳姐道:“……男人家見一個愛一個也是有的。”賈瑞笑道:“嫂子這話錯了,我就不這樣。”鳳姐笑道:“象你這樣的人能有幾個呢,十個裡也挑不出一個來。”賈瑞聽了,喜的抓耳撓腮,又道:“嫂子天天也悶的很?”鳳姐道:“正是呢,只盼個人來說話解解悶兒。”賈瑞笑道:“我倒天天閒著,天天過來替嫂子解解閒悶可好不好?”鳳姐笑道:“你哄我呢,你那裡肯往我這裡來?”賈瑞道:“我嫂子跟前,若有一點謊話,天打雷劈!”
聽聞瑞大爺來了,王熙鳳的好戲就開場了,她明知賈瑞對她起了歹意,因此總說一些甜話來鉤,惹的演技拙劣的賈瑞抓耳撓腮,喜不自勝,以為自己就要得手了,卻不知自己快撒手了。
賈瑞可能到死,都認為璉二嫂子最是個疼人的,他哪裡知道,王熙鳳用完美的演技,給他布了一個相思局,這個局無異於楚門的世界,讓他甘願沉迷其中,甚至為此付出生命。
王熙鳳專門投其所好,讓賈瑞覺得自己被看重,覺得璉二嫂子亦有意於他。都說戀愛中的女生智商為零,其實陷入女色中的男子,又何嘗不是?
所以脂硯齋又說了:游魚雖有入甕之志,無鉤不能上岸;一上鉤來,欲去亦不可得。游魚自然是賈瑞,而那個“鉤”就是戲精王熙鳳的演技。
想想覺得賈瑞特別悲哀,自始至終,他都活在王熙鳳純靠演技給他虛構的一個世界裡,直到死亡來臨,都無法自拔,可見王熙鳳的功力有多深。
第三場戲時,賈瑞因為被騙一次,已有所警覺,但王熙鳳何等精明,早已算準了每一步,多三五步走到了賈瑞前頭,於是在賈瑞還沒有懷疑她時,她卻首先發難了。
鳳姐故意抱怨他失信,賈瑞急的賭身發誓。鳳姐因見他自投羅網,少不得再尋別計令他知改,故又約他道:“今日晚上,你別在那裡了。你在我這房後小過道子裡那間空屋裡等我,可別冒撞了。”賈瑞道:“果真?”鳳姐道:“誰可哄你,你不信就別來。”賈瑞道:“來,來,來。死也要來!”
王熙鳳第一次放了賈瑞鴿子,心中料想賈瑞必然起疑,於是早有應對之法。其實鳳姐的心裡盤算的遠不止這些。
她心裡至少有兩種打算,一種是賈瑞知道她捉弄他,明白她根本無心於他,於是迷途知返,這也就不會有下文。另一種就是賈瑞痴迷不悟,這種事又不能當面點破,彼此都不好看,王熙鳳於是又生一計。
原本是王熙鳳爽約,這下倒好,賈瑞沒說話,她惡人先告狀,抱怨賈瑞失信,其實王熙鳳哪兒都沒去,就在家裡坐著呢,但她卻得演出一番自己受了委屈苦等一夜的情狀。
沒有幹過那件事,但卻必須要演出做過那件事的感覺來,這尤其需要演技,在毫無演技的賈瑞面前,戲精王熙鳳自然是收放自如的。
她不僅再次取得了賈瑞的信任,還讓他心甘情願再一次上鉤,可能換成任何人,在王熙鳳那種精湛的演技下,都不得不深信她說的話。一句“你不信就別來”的欲擒故縱,讓賈瑞徹底拜服在她的石榴裙下。
毒設相思局一回,我們已能看到戲精王熙鳳的各種表演,她不僅自己演,且編導都是她,另外還拉來了賈蓉、賈薔兩個金牌龍套。當然,面對賈瑞這樣毫無演技的小嘍囉,始終還無法真正體現阿鳳的演技。
要看鳳姐真正的演技爆發,還得是苦尤娘賺入大觀園一回。
三、賺入尤二姐時的演技爆發
王熙鳳在賈府之人眼中,都是潑辣狠毒,待下嚴苛的,周瑞家的、小廝興兒對王熙鳳都多有抱怨,婆婆邢夫人就更不用說,而王熙鳳也從未向任何人低頭,但處理尤二姐一事時,王熙鳳學會了“低頭”。
她在賈璉外出期間,把尤二姐騙進了大觀園,其手段不可謂不高明,處處自降身份,她去接尤二姐時的一段表演,堪稱教科書級別的。
鳳姐兒忙下座以禮相還,口內忙說:“皆因奴家婦人之見,一味勸夫慎重,不可在外眠花臥柳,恐惹父母擔憂。此皆是你我之痴心,怎奈二爺錯會奴意。眠花宿柳之事瞞奴或可,今娶姐姐二房之大事亦人家大禮,亦不曾對奴說。奴亦曾勸二爺早行此禮,以備生育。不想二爺反以奴為那等嫉妒之婦,私自行此大事,並不說知。使奴有冤難訴,惟天地可表。……我今來求姐姐進去和我一樣同居同處,同分同例,同侍公婆,同諫丈夫。喜則同喜,悲則同悲,情似親妹,和比骨肉。……只求姐姐在二爺跟前替我好言方便方便,容我一席之地安身,奴死也願意。”說著,便嗚嗚咽咽哭將起來。
原文段落太長,僅錄其中精華。這麼一大段文字,王熙鳳一氣呵成,在尤二姐面前,一向逞強好勝的她,甘願做妹妹,把自己低到了塵埃裡,這不僅需要好的剛口,更需要精湛的演技。
此前鳳姐的心裡可能還在想:我王熙鳳此生服過誰?但尤二姐一事,打的她措手不及,為防夜長夢多,只能快刀斬亂麻,趁賈璉不在,先把尤二姐握於掌中再說。
但若此時的王熙鳳,像生日一回跟賈璉撒潑大鬧,顯然不合適,主要有兩個原因,其一,此時宮中老太妃去世,家中賈敬去世,國孝家孝在身,容不得王熙鳳放肆無禮。其二,想必訓家童時王熙鳳已得知許多內情,比如尤二姐懼怕她的潑辣狠毒,因此沒有入府。
所以,為了賺尤二姐入大觀園,王熙鳳勢必得擺出另一副面孔,打消尤二姐對她品性的懷疑,於是鳳辣子醋罈子王熙鳳搖身一變,成了一個有各種苦楚的好妻子王熙鳳。
王熙鳳這段一氣呵成的表演,不僅口齒厲害,且前後用了十六個“奴”,十個“姐姐”,句句扎心,字字真誠,她把自己貶的一文不值,把尤二姐捧得高高在上,可以說是最能提現王熙鳳演技的一段表演。
即便放在今天的演藝圈,能一氣說出五六百字不卡殼就已經非常不容易了,且還需要加上各種聲淚俱下的表演,令對方完全信服,甚至被你的戲帶著走,且是與自己素日行徑完全相反的風格,恐怕能做到的人不多。
我相信,這一次的哭,王熙鳳真哭了,因為劇情需要她流淚,瞬間入戲是一個演員最基本的素養,而戲精王熙鳳不僅做到了,且沒有任何排練和劇本,而是張口就來,自由發揮。
這還沒完,尤二姐進入大觀園後,王熙鳳更是發揮了戲精本色,她替換了尤二姐身邊的丫鬟,有意讓丫鬟怠慢二姐,但卻表現出一副非常關心尤二姐的姿態,令痴傻的二姐深信不疑。
(王熙鳳)又罵丫頭媳婦說:“我深知你們,軟的欺,硬的怕,背開我的眼,還怕誰。倘或二奶奶告訴我一個不字,我要你們的命。”尤氏見他這般的好心,思想“既有他,何必我又多事。下人不知好歹,也是常情。我若告了,他們受了委屈,反叫人說我不賢良。”因此反替他們遮掩。
王熙鳳當著尤二姐的面罵丫頭們,正如她當著邢夫人的面罵平兒,都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著想,但這些雙簧卻又不得不演,且不能演砸,還要讓對方完全信任自己。
這不僅需要演技,更要能拿捏好分寸,可以說,在演戲唬人這塊,戲精王熙鳳卡的死死的,一般人無法識破她的演技,所以尤二姐、邢夫人都被她的演技哄的團團轉。
你看尤二姐,王熙鳳幾句話,她就相信了。她哪裡知道,王熙鳳的演技可能夠得上拿奧斯卡拿金像獎的,早已爐火純青,甚至人戲不分。因為她的人生,全是演戲。
入了府後王熙鳳的表現,更加搶眼,她對尤二姐表面上的好,連賈璉都深信不疑,認為自己素日錯怪了她。我只能說,戲精王熙鳳的演技在賈璉、尤二姐等人面前,簡直太遊刃有餘,使出三四成功力足矣。
誆騙尤二姐還不算王熙鳳演技最好的時候,要看她演技炸裂的瞬間,還得是大鬧寧國府一回。
四、大鬧寧國府時的演技炸裂
王熙鳳大鬧寧國府,也是為尤二姐之事,所不同的是,賺入尤二姐時,她的對手只有尤二姐一人,大鬧寧國府時,她要面對賈珍、尤氏、賈蓉等寧府上下所有人。
這場戲可不好演,因為任何一個鏈條出錯,都得NG重來,但王熙鳳沒有重來的機會,只能一條過。
我們知道,王熙鳳在大鬧寧府前,早已做了萬全的準備,她先是找到了曾與尤二姐訂親的張華,然後買通衙門,讓張華去告賈璉,後來故意咬出賈蓉,然後這邊廂她去鬧,一環扣一環。
賈珍父子夫婦如何知道王熙鳳背後的耍的手段,所以聞之有官司事且與尤二姐有關時,都唬了一跳。賈珍多算了一步,忙命人拿二百兩銀子去衙門打點,但他怎是機關算盡王熙鳳的對手?人還沒走,王熙鳳已入府了。
作為看客,我們深知,王熙鳳對一切都瞭如指掌,且死死掌控住了整個事件的走向,但她要佔盡所有先機和有利條件,在尤二姐之事上扳倒所有人,佔盡天時地利人和,就必得演出一場大戲來。
對於王熙鳳來說,大鬧寧國府算得上是她演技炸裂的時刻,且是她親自編導演,這種能力整個賈府,也只有她有這種心機和手段,能力和功夫。
賈珍既是賈府族長,又是寧府當家的,他見王熙鳳來了,自知理虧,早躲開了,於是王熙鳳直接找尤氏、賈蓉母子算賬。
鳳姐照臉一口吐沫啐道:“你尤家的丫頭沒人要了,偷著只往賈家送!難道賈家的人都是好的,普天下死絕了男人了!你就願意給,也要三媒六證,大家說明,成個體統才是。你痰迷了心,脂油蒙了竅,國孝家孝兩重在身,就把個人送來了。這會子被人家告我們,我又是個沒腳蟹,連官場中都知道我利害吃醋,如今指名提我,要休我。我來了你家,幹錯了什麼不是,你這等害我?或是老太太,太太有了話在你心裡,使你們做這圈套,要擠我出去。如今咱們兩個一同去見官,分證明白。回來咱們公同請了合族中人,大家覿面說個明白。給我休書,我就走路。”一面說,一面大哭,拉著尤氏,只要去見官。
你們看看王熙鳳這口齒,別說是演戲,單是這嘴皮子功夫就能把人懟的無話可說,因為她並沒有無理取鬧,說的句句在理。
賈璉偷娶尤二姐是真,賈珍賈蓉父子暗中撮合協助是真,尤氏對妹妹尤二姐之事沒有過問甚至縱容隱瞞也是真,如今衙門鬧出事來也是真,這一切都越發顯得王熙鳳是個後知後覺被丈夫拋棄的可憐女人。
阿鳳也正是利用了尤氏等人做賊心虛的心理,在早知事件的來龍去脈後卻依然裝作剛剛得知,把自己演的苦大仇深,演的悽悽慘慘,演的可憐兮兮,演的膽小怕事,像個矇在鼓裡的傻女人。
所謂戲精,大概就是王熙鳳這樣的了,她這次完全是放開了演,因為她早對一切瞭如指掌,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無論這件事如何發展發酵,完全取決於她怎麼演。
雖說在脂硯齋眼中,尤氏“論有德比阿鳳高十倍”,但要論心機手段,論飆戲演技,王熙鳳甩她十八條街。你以為王熙鳳大鬧一次就完了?沒有!她的炸裂演技才剛剛開始。
鳳姐兒滾到尤氏懷裡,嚎天地,大放悲聲,只說:“給你兄弟娶親我不惱。為什麼使他違旨背親,將混帳名兒給我揹著?咱們只去見官,省得捕快皁隸來。再者咱們只過去見了老太太,太太和眾族人,大家公議了,我既不賢良,又不容丈夫娶親買妾,只給我一紙休書,我即刻就走。你妹妹我也親身接來家,生怕老太太,太太生氣,也不敢回,現在三茶六飯金奴銀婢的住在園裡。……如今告我,我昨日急了,縱然我出去見官,也丟的是你賈家的臉,少不得偷把太太的五百兩銀子去打點。如今把我的人還鎖在那裡。”說了又哭,哭了又罵,後來放聲大哭起祖宗爹媽來,又要尋死撞頭。把個仁 揉搓成一個麵糰,衣服上全是眼淚鼻涕。
讀到這,我都忍不住要對阿鳳豎起大拇指,與夏金桂的無端撒潑無理取鬧不同的是,王熙鳳一切都按正常的套路出牌,一環扣一環,一計接一計,且入情入理,聲淚俱下,看不出任何作假演戲的成分,直罵的尤氏啞口無言,賈蓉跪地認錯。
不瞭解王熙鳳為人的,看了這幾段,都會認為王熙鳳是個可憐的女人,丈夫揹著她娶別的女人,還盼著她早死,丈夫的兄弟侄子都是幫凶……王熙鳳固然可憐,但若她沒有心機手段,只是混鬧,想必也落不到什麼好處。
會演戲的最大好處就是,你可以憑著精湛的演技,從被動到主動,得到你想要的一切。此時阿鳳的演技早已登峰造極,漸臻化境,人戲不分,她就是戲精本身。
我們常說女人吵架的三大絕招是“一哭二鬧三上吊”,但如果你不在理,這就是拙劣的演技,效果不會理想。但如果你佔盡了天時地利人和,完全掌控了局面,抓住了對方軟肋,在哭鬧求休書時,效果會成倍放大,如你所願。
在過去男子是可以三妻四妾的,但王熙鳳是個醋罈子,他接受不了,加上自己一直沒有兒子,平兒是她的丫鬟,她尚能掌控,可以不令她生子,但尤二姐的出現讓她如芒在背,寢食難安。
她要在這件事上佔理,只能打兩張牌,其一,把尤二姐的背景調查的一清二楚,讓曾與其訂親的張華告尤二姐瞞親再嫁。其二,利用老太妃薨逝和賈敬死亡兩件事明確提示賈璉國孝家孝期間娶親。
只這兩張牌,加上鳳姐天生的演技,就成功逆轉風向,由劣勢變成優勢,不僅如此,她趁機還敲了一筆竹槓,去掉打點衙門的三百兩銀子,她轉身說是五百兩,還賺了二百兩。可見作為一個戲精是有很大好處的。
估計尤氏母子早已被嚇癱了,明知理虧,無可辯駁,所以王熙鳳說什麼就是什麼,任由她處置,王熙鳳就由著性子大鬧了一通,摔碟子打碗的,讓所有人都見識了這個潑辣的二奶奶,真的是不好惹。
阿鳳看自己的和炸裂演技收到了預料之中的反饋,也沒有繼續痛打落水狗,而是見好就收。尤氏已經被她揉搓的不像樣子,賈蓉也是磕頭不止,“眾姬妾丫鬟媳婦已是烏壓壓跪了一地”面子裡子都掙回來了,這才鳴金收兵。
鳳姐見他母子這般,也再難往前施展了,只得又轉過了一副形容言談來,與尤氏反陪禮說:“我是年輕不知事的人,一聽見有人告訴了,把我嚇昏了,不知方才怎樣得罪了嫂子。可是蓉兒說的‘胳膊折了往袖子裡藏’,少不得嫂子要體諒我。還要嫂子轉替哥哥說了,先把這官司按下去才好。”……鳳姐兒又冷笑道:“你們饒壓著我的頭幹了事,這會子反哄著我替你們周全。我雖然是個呆子,也呆不到如此。嫂子的兄弟是我的丈夫,嫂子既怕他絕後,我豈不更比嫂子更怕絕後。嫂子的令妹就是我的妹子一樣。我一聽見這話,連夜喜歡的連覺也睡不成,趕著傳人收拾了屋子,就要接進來同住。……
什麼叫得了便宜還賣乖?戲精王熙鳳就是!她知道自己的一番炸裂演技已然達到效果,所以趕緊用另一副面孔把尤氏等人的面子找補回來一些,給他們臺階下,好讓他們去善後。
在尤氏、賈蓉眼中,昔日的王熙鳳狠毒潑辣,最是個佔了理不饒人的,如今聽王熙鳳口聲,是要息事寧人的,且幫著出主意,既能保全自己的妹妹,也能讓珍璉等人都相安無事,他們自然願意鞍前馬後效勞。
王熙鳳呢,她倒好,明明自己佔盡了一切便宜,卻還得演出一副遇事沒主意的可憐人的呆樣來,以博取尤氏的同情和信任,充分讓對方放鬆警惕,盡最大努力給予她一切她想要的。
到了這裡,王熙鳳的演技已經不單單是演技了,她就是演技本身,就是戲精本人。隨後她在賈母、尤二姐、賈璉跟前的各種表演,早已不是在演,那就是她的本色。
回首看王熙鳳的一生,真情流露的時刻極少。除了秦可卿死亡,劉姥姥二進賈府,病倒後與平兒的推心置腹等極少情節的真情,她生命中的大部分時間,都在演戲,而作為榮府大管家,這樣的演戲對她來說,既是必不可少的,也是她所熱衷的。
如果古代有奧斯卡,有金像獎,我想給戲精王熙鳳頒一個終身成就獎。她絕對配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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