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我已倦於數學,正將全部的熱情傾注在文學上。在此以前,我尚不知文學為何物,儘管我作的文章老是被老師念著,但我自己不知道究竟好在哪裡。我高二了,漸漸地能夠獨立思考了。這時,我開始厭倦了學校。每次考試所得的高分,已經不能令我興奮,相反的,我常常要問自己到底是不是一個高分低能的人。我鄙視著這種人。總之,我對分數已是很淡漠的了,往往考試的時候連卷也不交。為著要考大學,家裡讓我放棄我追尋了四五年之久的數學,他們說:“考上大學之後,任你研究什麼,我們都不管你。”而當時一種新的思想正在我心中萌芽:我覺得像陳景潤似的整天把自己關在屋子裡想呀算呀的,也忒沒意思;我渴望接觸廣大的世界,以增廣自己的見聞,有滋有味地過一生。我發現自己只有文學一途可走。我拙於繪畫,又五音不全,否則,我更願意去弄美術或音樂。那時我已經能背百來首唐詩了,但只是揹著好玩的,從來就沒有想過要搞文學。我有時也能胡謅那麼幾句詩來,諸如:安得秦王趕山鞭,萬水千山到眼前。於是,我便放棄了數學,但也沒有聽從父母的忠告,把精力放在高考上。我已經十分地厭倦題海戰術,我沒法像其他的同學一樣暢遊於其間而窒息了自己的靈性卻不自知。我做事一向是憑興趣的,不願意壓抑自己的愛好去幹那些我不喜歡甚至討厭的事。我於是將全部的精力轉移到了文學上,廣泛地涉獵古今中外的名家名篇。這種閱讀開闊了我的視野,令我如痴如醉。從此,我下定決心要當一名優秀的作家。
我不遺餘力地去搜集和閱讀能夠到手的好作品,手頭一有錢,就拿去買書用了。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在一位朋友那裡見著了一本油印的詩集,是席慕容的《七里香》。那是她哥哥帶回來的,她哥哥是湖南師大研究宋明理學的研究生。我讀了其中的幾首,覺得很新穎,便借了去看,因為我以前接觸的大多是中國古典文學與現代文學。那時席慕容尚未在大陸流行,書店裡還找不著她的詩集。但是當席慕容很時髦的時候,我卻沒有買過她的詩集,所以至今我的藏書裡都見不著席慕容的名字。可當時我卻很興奮,我拿著這本油印的《七里香》,跑到了離家三四里外的一片黑森林裡讀了一整天,後來還把那本詩集抄了一大半。抄詩的筆記本我至今還保存著,雖然裡面的詩幾乎一首都記不得了。不過,那時對席慕容詩的感覺卻還在我心中保存著:淡雅、樸實、像月的光,像蓮的香,霧的輕愁,夢的迷茫。我從此很想見見七里香這種植物到底是個什麼樣子。我想它一定是和席慕容的詩是一樣的罷。它一定是一種有著素白花朵的嫻靜的植物,有著茉莉的香,梔子的香,像日本的古典美女,有著櫻花的氣度,我一直這麼固執地想著,直到有一天,我見到了真正的七里香。
在我所住的廠裡,花壇裡種得一種沉靜的灌木,卵圓形的葉片,邊緣有淺淺的齒,厚實而豐腴地綠著。一天,園丁告訴我,那就是七里香。“那真是七里香?”我有點兒不相信,因為我從未見它們開過花,在我的私意裡,七里香是應該有著素白而馨香的花的,顧名思義,七里香也應該是一種香氣四溢的植物。
“這確是七里香。”園丁冷冷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