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掃毒2》為何摒棄兄弟情而以“血腥殘忍”的面目出現在港片中?
港片有一種扎堆、噴湧而出的現象,就是當一種題材流行時,港片往往會一哄而上,前赴後繼,做足做濫,直到這個題材被榨乾了油水,油盡燈枯,總有最後一部影片成為這個熱潮退盡之後依舊撲騰著裸泳的孓遺。
所以港片總會形成一種類似的風潮,比如賭片、武打片、魔怪片、警匪片等等。近一段時間以來,古裝魔幻片受到市場冷遇,包括徐克拍攝的一些影片,也難以吸引觀眾,成龍自以為能夠奪人眼球,也很難贏得市場的口碑。
倒是近一段時間掃毒片仍然能夠保持一定的熱度,持續多年,那麼這份熱度是從何時產生的?
追根溯源,我們會發現,這應該緣起於2011年發生在湄公河上的一起中國商船遭遇襲擊的真實事件,這一與中國人息息相關的跨國大案,使東南亞走私贖毒再次走進人們的視線。
而向來對東南亞地區的毒品市場緊盯不放、且有著歷史癖好的香港電影自然不會放過這樣的題材,於是,我們在湄公河大案發生後的2013年,看到了香港電影《掃毒》。
在這部電影裡,香港的警察將自己的腳步再次觸及東南亞地區生產毒品的大毒梟控制的地區,並且有意與八十年代的香港掃毒片拉開了距離。
在八十年代的香港電影中,東南亞地區的掃毒題材曾經是其中的一個重要靈感來源,但在《掃毒》中可以看出這類新型的反毒題材電影裡已經表明了毒品市場格局發生了斗轉星移:八十年代的金三角霸主昆沙早已退出江湖,難以興風作浪,新生的大毒梟已經傲然屹立,這一人物在《掃毒1》中有一個綽號叫“八面佛”。電影圍繞這一大毒梟,展開了電影的主要故事情節。
而直接以湄公河大案為題材、由林超賢導演的電影《湄公河行動》才算得上是真正地把反毒題材電影推上了一個萬人矚目的高度。
這部電影因為香港導演林超賢的加盟,而使它更多地烙印上一些港片的特徵,而反過來講,它的大陸的內在情節特質的定性,又使得香港導演過去一直遊離在現實真實指向性之外的拍片風格得到了一次徹底的逆轉,這樣,整個電影既保持了香港禁毒片的娛樂片質素,同時也鮮活地注入了大陸題材的現實性的價值內涵。
這應該是香港導演投身到大陸題材之後所帶來的一種1+1>2的特殊效果。
而《掃毒2》可以說是這場至今方興未艾的港片熱衷於禁毒題材電影的一部最新承續之作。
《掃毒2》與第1部沒有任何情節上的關聯,但可以看出,兩片在一些情節的安排上,仍有一種遙相呼應的內在關聯。
《掃毒1》裡確定了曾經情同手足的三個男人的關係,分別置於警察、臥底、毒梟的陣營裡,並因為他們的立場與地位的不同,而展開了激烈的衝突與較量,最終又受到“兄弟情”的感召,重新凝聚成團,合成一體,與最大毒梟展開了一場生死搏擊。
而《掃毒2》裡,也基本與第1集一樣,設置了三人組合的男人團隊,這分別是由劉德華為代表的行使著黑暗中公正的民間禁毒力量,由苗僑偉扮演的警察一方,而古天樂則代表了大毒梟的存在。
在香港的警匪片裡,文戲與女人戲都是弱項,這一特點,在《掃毒1》《掃毒2》裡都可以說是鮮明地存在著。
在《掃毒1》裡,古天樂扮演的臥底警察,承受著一個臥底必定拋棄家庭、失去身份、丟失存在感的內心痛苦,而影片中他與妻子相濡以沫,情深誼長,但這依然無法改變他的妻子扮演者袁泉所定型的這一角色在影片裡打醬油的形象基調,雖然在最後一場戲份中,她被作為人質而製造了一段緊張的戲劇衝突,但依然無法改變影片裡的情感鏈薄弱得處於若有若無的地步。
同樣,在《掃毒2》裡,劉德華扮演的天哥與妻子之間的情感線索,同樣蒼白無力,電影壓根兒沒有將人物置於強烈的情感糾葛中予以展現,而之所以出現這樣的情況,是因為電影在邏輯設計上避重就輕造成的。
《掃毒2》開始的部分,時間線設置在2004年,在這一年天哥當時的女友因為無法忍受他混跡於黑道、醉生夢死而離他而去,這時候的她已經懷有身孕,當故事的時間線遞進到2019年的時候,電影裡交待她身患癌症,臨終前把她當年生下的孩子,交予天哥照看,並由此電影裡讓天哥親眼目睹了這個有著血緣關係的兒子因為吸毒而亡命的現實一幕。
這一段陳年舊情,必然會影響到現實中天哥與妻子的關係,但電影在表現過去的情事與現實中的愛情的時候,並沒有將其交織成環環相扣的故事衝突場景,整個電影一直處於一種疏淡的放任自流的狀態,顯示出港片在刻畫人物內心性格方面的無為而治的常態化弊端,比如影片裡交待天哥私下去見自己的私生子的撒謊、妻子隱瞞自己不能生育的撒謊,這一切都是通過人物的對話交待出來的,根本沒有心理的碰撞與掘曲發微的靈魂震撼,如果將其置於移步換影的情節遞進狀況下予以交待被對方的發現,可能會更利於人物的真實性再現與性格的刻畫。
其實天哥妻子生為律師,也算是一個法律人士,在與天哥接觸的過程中,怎麼可能對天哥過去出入江湖、還有著一個黑社會背景的叔叔一無所知?一直到了電影表現的現在時間段裡,才如夢初醒,棄他而去,製造了電影裡一個非常大路化的矛盾衝突,都顯現出港片在處理人物情感方面的淺嘗輒止。與《掃毒1》裡的設置一樣,最後一幕的妻子情深,推動了電影裡最後一幕中三個男人的終極對決。
而《掃毒2》選擇了與第1集截然相反的人物關係定性,拒絕迴歸到第1集裡兄弟之間有誤會、但永遠無法撕毀兄弟之情的港片套路,而是讓兄弟性被撕扯得七零八落,這才是《掃毒2》裡的最大的血腥,那就是在殘酷的意志面前,兄弟情是不可靠的,那麼,這種不可靠反映了什麼?
我想,恰恰反映了毒品的可怕。
為什麼天哥對毒品深惡痛絕,絕不手軟,對兄弟情視而不見?正反映出毒品的可怕的力量,讓兄弟情的任何一點溫情,都可能導致嚴重的後果。
在影片裡,我們看到,天哥小時候,父親因為吸毒,竟然逼迫母親去出賣身體,這對於孩子來說,簡直是一種滅頂之災。
之後他功成名就之後,仍然無法阻擋住自己的血緣之子死於毒品,當然,電影在刻畫天哥與自己的孩子關係的時候,有一點太簡單化,這也是電影裡情感含量有點偏低的原因。
但是,正因為毒品的這種滅絕人性的強烈危害性,使得天哥對毒品抱定了一種絕不通融的態度,所以,這才有了他對兄弟情從來沒有一點懷柔、悲憫之心,所以在影片最後,“地藏”在回顧之所以造成兄弟情感破裂的原因時說道:“今天這個局面,是你造成的。有你才有我。我販毒?你有沒有想過,是南叔搞錯了。”
開始的時候,的確是南叔搞錯了,而天哥只是一味地執行南叔的命令,但是這一切對於此刻兩個人處於“決戰”地位來講,已經無意義了,因為新仇恨已經鉚定了兩個人的關係,那就是天哥立刻怒吼出來的話:“你殺了我的老婆。”
而地藏還沉浸在兄弟這份仇恨的真正原因中難以自拔:“你砍了我的手指之後,問都沒有問過我,我有沒有做過。更沒跟我說聲對不起。”
地藏這份溫情脈脈的回顧,無法阻擋天哥以更暴戾的槍擊的迴應。
可以看出,在兄弟的關係中注入了毒品的因素,那麼,那麼江湖道義、插刀情份都會被一掃而光。
在《掃毒2》裡,與前一集相比,它沒有把更多的視線推向到東南亞的新的毒品市場,而是固守在香港這一場毒品消費市場中,描述了四大毒販的市場爭奪,並由此展開了血腥的市場傾軋。被毒品腐蝕的人心,才是《掃毒2》的主題。
在毒品滲入的空間中,兄弟情根本沒有成立的空間。地藏在影片裡是一個十惡不赦的大毒梟,但電影並沒有把他劃入到天生邪惡的一類人群中,在開始的時候,可以看到,他對手下從事毒品生意,也是採取了嚴罰的手段,但是他卻遭到了南叔的誤會,更有二十多年的兄弟的毫不留情,自此,他的靈魂也像被毒品侵潤一樣,再也不見一片光明,之後,他索興在販毒的道路上越走越深,用近乎一種“以毒攻毒”的方式來謀求自己的存在價值。
地藏的暴戾的生存方式,激化了同樣處於暴戾狀態的天哥的對付手腕。天哥於是在毒販之外,採用同樣的暴戾的方式,軟硬兼施,掃除毒品,這種暴戾的手段,讓毒販處於強烈的反彈與對抗境界,當天哥出資一億元懸賞殺掉最大的毒販,地藏則發誓以一億一千萬的價格除掉天哥,至此,毒品的巨大的誘惑與能量,讓兄弟情蕩然無存,並由此引發了最後一場生死對決。
《掃毒2》就是以一種血腥的方式,展現了毒品所帶來的摧枯拉朽、推倒一切、橫掃六合的恐怖力量,只要啟動了毒品的殺戮力量,兄弟情深無法阻止,善良規勸無從見效,拉扯雙手無法救命,《掃毒2》採取了一種殘酷的方式,用友情以一種反目成仇的血淋淋的酷烈鏡頭,還原了毒品給予心靈帶來的巨大的變形與傷害。
這種變形包括天哥殺伐中不帶一點溫情,甚至可以說是玉石俱焚;這種傷害,包括地藏一直處於一種被誤解的掌控之下,心靈逆反地去挑戰讓他肉體連帶著精神傷痛的正人君子世界,因此,《掃毒2》更多地注重的是人物的心靈空間,展示出電影裡曲意展示出的主題,也就是毒品給人的精神空間的侵襲與蠶食。
《掃毒2》也正是在這樣的氛圍之下,讓三個男人的連環絕殺具有了與之前黑白分明態勢下人物之間單一化相迥異的微妙而敏感的關係,而使得《掃毒2》裡的“槍火”噴洩具有了另一種血腥與殘忍味道,這也是《掃毒2》與眾不同的地方吧。那就是毒品瀰漫的空間裡,一切人為的價值與道義都殘破不堪,每一個人物,都在毒品的力場之下,變得怪異而不可理喻。
《掃毒2》寫出了人物處於一種強烈力場之間的矛盾所在,表達了他們的一種互相傷害的痛苦,這也是這部電影看起來人物關係更曖昧、性格更復雜而交鋒更模糊的原因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