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的夏天,豔陽當空,火傘高張,我家的熱鬧氣氛絲毫不弱於那炙烤著大地的太陽。“樑柏琴考上中山大學”的消息不脛而走,村子裡炸開了鍋,村長說,這是咱們村自我上任以來,22年裡第一次考出個重本,而且還考上中山大學啊!我爸媽咧著嘴,只知道笑,笑!
還有半個月就要開學了,爸媽今天在村裡的晒穀場擺了50桌,50桌啊!真是人聲鼎沸,親朋滿座,熱鬧非凡!老實憨厚的父親只一個勁地喝酒,喝酒,來者不拒地喝:“那是咱家祖墳冒青煙啊!”父親就知道說這句話。
“不是冒青煙,是冒紫煙!”常年戴著墨鏡的神漢王老九吸著大煙,不陰不陽地說道。
“啥?紫煙?”父親不明白了。
“紫氣,大富大貴之兆!柏琴國色天香,前程不可限量!”王老九敲打著煙槍,說完就不再言語。
“國色天香?”整個酒席上的人都望著皮膚黑紅,牙齒不齊,戴著300度眼鏡的我,看得我本就黑紅的臉頰愈發黑紅,我捂著臉,跑進了家,留下鄉親們鬨堂大笑。
9月,村長和我爸帶著19歲的我,輾轉千里,來到位於廣州市番禺大學城的中山大學,我辦理了入學登記後,我爸千叮嚀萬囑咐要我看管好自己的錢物,大城市可不比鄉下,然後他們兩個搭乘當天的車回去了,大城市消費太高啊,我爸說還是農村實在。
來到學校,對於我這個只在縣城上了三年高中的鄉下姑娘,我看什麼都感覺那麼新鮮有趣,對什麼都充滿著好奇。但我不敢過於表露,擔心同學們取笑我土氣。
同學們都帶著筆記本,不是玩遊戲就是聊天。我也帶著一臺二姑送我的舊本子,但我不怎麼喜歡玩,農村人動慣了,要我趴在床頭玩一整天遊戲或談一場虛擬的戀愛,我覺得太無聊,我喜歡四處逛,學校的角角落落,山山水水我都去走上幾趟,感受一下不同之處,我覺得這樣才活得充實。
聽同學們說校門外廣場上最近來了一位非常年輕帥氣的算命先生,不戴眼鏡,算命很準。沒想到大城市也流行這個啊,下午沒什麼課,我跟幾個女同學跑到校外廣場去一睹真容。
同學們拉著我來到算命先生的攤位,他確實很青年,大概20多歲的樣子,剪著寸頭,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手裡拿著把裝逼用的紙扇。皮囊倒是不錯,濃眉大眼,俊朗的臉上稜角分明,看起來很帥!但他的眼神裡卻透著一股捉摸不定的深邃,也許算命先生就喜歡裝逼吧!
對於算命先生,我是非常熟悉的,老家的王老九就是此類型,他們只說好的,不說壞的,只說中庸的,不說絕對的,大家算命圖什麼?還不是圖個開心啊。
我也坐到長桌旁的竹椅上,剛要攤開手讓他看掌紋,他笑容滿面地眯著眼睛打量了我一番說:“小妹,你不用看了,你皮膚黝黑,手指粗糙,一看就是農村來的!”
“我農村來的,就不能看相算命麼?你是擔心我出不起錢麼?”我氣呼呼地說道。
“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農村人,因為後天的原因,相貌和掌紋有很大的變化,所以看不大準!”
“你明顯歧視農村人!”
“我沒這麼說,這話你說的!”
“你怎麼一點不像個算命先生啊!說話這麼衝!”
“我可不是一般的算命先生,我是最帥的算命先生,知道不?你像個學生嗎?說話一點涵養都沒有!不知道尊師重道!”
“你是師?你是道?”
“我…我是最帥的天師!”
“屁師!你就是個騙人錢財,學藝不精的騙子!”我大聲嚷嚷著。
“我揍你!”
“來啊!”
沒想到這小子竟然真的掄起扇子,往我頭上敲來——
“我可是學過中國功夫的!”他動作倒是像模像樣。
我一把抓住他的扇子,用力一扯,嘿,那傢伙連人帶扇,撲倒在長桌上。
“農民啊,這麼大力,還是學生嗎?還是女孩子嗎?”算命先生指著我嗷嗷亂叫。
我哈哈大笑著揚長而去。
此後無事,我就去校門外捉弄他這個號稱最帥的算命先生一番,看著他每次被我氣得臉色發白,手舞足蹈又不敢動手的模樣,我就有一種莫名的快感,誰叫你看不起農民的女兒?
時間如白駒過隙,一個學期的快樂日子真的很快就到頭了,大家都忙著放假去哪裡旅遊,哪裡過年。回老家前,我最後一次來到校門外廣場上算命先生的攤位。
“要放假了,大騙子你回家麼?”
“肯定回家啊,你個農民還不早點去買票?”
“又說我農民,你個大騙子!”
“你個又黑又醜的農民婆!”
“你個騙人錢財的大混蛋,我詛咒你以後變個窮光蛋!”
“你個農民婆,竟敢詛咒我?”算命先生惱羞成怒:“你個農民婆,活不過20歲!”
我動手了,我一巴掌扇過去,他躲了,還沒說完話,早就躲到樹蔭下。
我狠狠看了他一眼,氣呼呼地走了。
寒假很短,過完年,我一個人來到學校,進校門前,我往樹蔭下一看,沒見到那個大騙子算命先生,心想他可能要過幾天才來吧。
開學了,我再次跑到校門口往樹蔭下一看,遠遠看到一個算命先生坐在八仙桌前搖頭晃腦,我興高采烈地跑了過去,定睛一看,不是他!這個算命先生起碼五十多歲了,戴著墨鏡,穿著大褂,搖著摺扇,留著八字鬍,瘦骨嶙峋地望著我笑:“小妹妹,來算一卦?百試百靈,不靈不收錢!”
“算你妹!”我頭也不回地轉身走回學校。
一天,兩天,三天……我每天都去校門口廣場上張望,可再也沒見到他這個大騙子,大混蛋。我的心感覺特別失落,彷彿失去了什麼東西似的。回到宿舍,我竟然哭了……我是不是愛上他了?不可能吧……
大學四年,我從一個完完全全的農民婆變得越來越城市化。我學會了穿著打扮,學會了塗胭抹脂,學會了城裡人的時尚和潮流,但我卻一點都學不會那勾心鬥角和虛與委蛇。
23歲我畢業後,在廣州一家外貿公司找了份工作,收入還不錯,只要多努力,我感覺升主管,升部門經理指日可待。同事們都誇我青春漂亮,誇我踏實肯幹,誇我不浮躁,很多男同事給我寫情書,還給我寫情詩,說我是他們心目中的女神……
可我感覺自己沒什麼,農村人不踏踏實實幹難道天上掉餡餅麼?只是我曾經的黑,可能是從小生活在農村,完全不會修飾自己所致。
兩年後,25歲的我工作突出,公司提拔我做了市場部主管,並且有機會參加一個月後總公司二十週年慶典活動。經理告訴我這是個好機會,到時董事長、總經理和黑白兩道各路大人物都會出場,要我把握好機會,好好表現自己。
那天,我代表市場部參加慶典活動。我把自己精心打扮一番,穿一件無袖鑲鑽純色百褶連衣長裙,搭一件鏤空淡粉針織開衫,著一雙低幫繫帶純白時尚運動鞋,把印有“樑柏琴,市場部主管”的牌子別在胸前,恬靜地走進舉行慶典活動的大酒店。
走進大堂,人聲鼎沸,服務員把我引導到第一排的大方桌坐下。熟悉的人不多,出於禮貌,我沒有玩手機,只靜靜地坐著,靜靜地聽著臺上主持人方言味很重、自認為很搞氣氛的段子。時間終於來到18點,在轟鳴的掌聲中,公司董事長魏國雄、總經理方文華還有很多不認識的大人物陸續登場,我臉上帶著誠摯的笑容,一一跟他們握手,驀然,我發現了一個人,一個五年前非常熟悉的人,那個大騙子!
只見他跟在董事長身後,西裝革履,人模狗樣地跟在座的人們一一握手寒暄。他終於走到我這大長桌,他大張著嘴巴,右手指著我,“啊,啊,啊……”目瞪口呆地亂叫。
“啊,啊,啊什麼呀?大騙子!史上最差、最醜、做難看、最猥瑣、最蹩腳算命先生!”我只恨自己不是文科生,所知道罵人不帶髒字的話真的有限。
“你是農民婆?”算命先生還是大張著嘴巴,彷彿合不攏似的。
“你才是農民婆!你個大騙子,今天怎麼跑這裡來了?”
“我…我……我本來就是這裡,哦,不,我就來了你能咋地!”
“哼!來了還不坐?還想忽悠人?這裡的人是你這水平能夠忽悠的麼?”
“哦”算命先生一臉無辜地坐到我身旁,兩隻賊眼使勁往我臉上看。
“有花麼?”
“有!”
“你傻麼?”
“傻,哦不,你才傻!你怎麼變這麼漂亮了啊?你以前皮膚不是又紅又黑的麼?”
“你以前不是說我活不過20歲麼?”我揶揄道。
“那是氣話……”
“那是以前!”我抿著嘴,崩出一句後,不再搭理賊眉鼠眼的他。
“有請市場部新任經理魏長風上臺講話!”主持人那方言,真的讓人聽著揪心。
掌聲雷鳴,幾十雙眼睛往我這邊看來,只見算命先生一改賊眉鼠眼模樣,昂首挺胸站起來,英姿颯爽地走上臺去,此刻我才發現,他至少有一米八的身高。“魏長風?”我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在公司經常聽人提起,董事長獨子叫做魏長風,可?可,這不是那個蹩腳的算命先生麼?他是魏長風?董事長獨子?算命先生?我完全懵了,真的懵了……
魏長風到底在臺上說的什麼我真的一句都沒聽到,我腦子裡全是當年那大騙子算命先生的蹩腳模樣,還有他臭得不行的中國功夫。又一陣掌聲響起,幾十雙眼睛看向我這邊,我左看看右瞧瞧,全桌的人都在看著我,我一驚一乍地站起身來,迎著魏長風微笑的目光,步伐輕浮地走了上去。
“這是樑柏琴,我的助手!從今天開始,她就是我們市場部副經理”魏長風拿著麥克風大聲宣佈著。
我腆著臉,對在座的人們報以淺淺的微笑。
“今天,我還想說個故事:六年前,我大學畢業後,暫時不想進公司上班。我從小偏愛周易八卦,跟我爺爺也學了不少算命,看相,摸骨的小本領,就想開家新時代算命公司。可我爸不同意,他說,你那三腳貓功夫,能騙的了誰?哼!怎麼能叫騙呢?我不服,於是,我在大學城校門外擺了張桌子,開始了創業!創業是沒創成,呵呵,我擺了一學期賺的錢入不敷出,應該是我太年輕,算命先生嘛,不都是幾十歲,戴著墨鏡的嗎?我那年才24歲,太不像算命先生了,呵呵……我雖然沒賺到錢,但我學到,看到了很多,我學會了察言觀色和語言的藝術,看到了大學裡看不到的悲歡離合與人情冷暖,這為我以後工作與生活積蓄了寶貴的財富。但最關鍵的是,我認識了樑柏琴,對!就是我身邊的這位樑經理!幾年不見,物是人非,她跟別的女孩子不一樣。別的女孩只關心相貌、金錢、命運,我說得天花亂墜,甜言蜜語她們都相信,都願意聽。樑經理不一樣,她竟然敢打我!哈哈,這個農民婆,那年的力氣真的大啊,一把扯住我的扇子,把我拉趴在桌子上,我今天想來都氣憤!所以,我今天把她招徠在我部門,以報當年之仇!”
掌聲雷鳴,我看著他,他看著我,似乎有一點曖昧,似乎有一點心動,似乎有一點當年多次在校門外看不到他的心傷……
我和他並肩走出酒店,他開車送我到公司,分手前,他給了我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首詞:
短 暫
我是一汪清泉,
不期投映住你的容顏。
你不必訝異,更無需躲避,
我已將你深埋在心底。
你我相識在校外的廣場上,
你的淳樸,你的端淑,
使我難忘!
我永遠記得,
那短暫的時刻——
四目交匯時互放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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