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過87版紅樓夢的都知道,賈府敗落後,寶玉深陷獄神廟時,隨身帶了一樣東西——玻璃繡球燈,不少人據此以為,這是黛玉死前留給寶玉的一件遺物,寶玉睹物思人,所以即便賈府被查抄之時,也奮力保住黛玉之物,但紅樓未完,黛玉留給寶玉的到底是否玻璃繡球燈,一時之間,我們似乎找不到更有力的佐證。
原文前八十回之中,玻璃繡球燈出現在第四十五回,這一回裡發生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即“金蘭契互剖金蘭語”,黛玉寶釵第一次真正地交心,成為朋友。此時的黛玉,病情日益嚴重,更兼陰雨天,嗽個不住,寶玉冒雨來看,黛玉失口說了“漁翁漁婆”的玩笑,臨走之時,黛玉把自己的玻璃繡球燈給了寶玉照明。我們來看原文:
黛玉笑道:“……你聽雨越發緊了,快去罷。可有人跟著沒有?”有兩個婆子答應:“有人,外面拿著傘點著燈籠呢。”黛玉笑道:“這個天點燈籠?”寶玉道:“不相干,是明瓦的,不怕雨。”黛玉聽說,回手向書架上把個玻璃繡球燈拿了下來,命點一支小蠟來,遞與寶玉,道:“這個又比那個亮,正是雨裡點的。”寶玉道:“我也有這麼一個,怕他們失腳滑倒了打破了,所以沒點來。”黛玉道:“跌了燈值錢,跌了人值錢?你又穿不慣木屐子。那燈籠命他們前頭照著。這個又輕巧又亮,原是雨裡自己拿著的,你自己手裡拿著這個,豈不好?明兒再送來。就失了手也有限的,怎麼忽然又變出這‘剖腹藏珠’的脾氣來!”
從這段話裡我們知道,黛玉將自己的玻璃繡球燈給了寶玉,但有兩個細節不容忽視,即寶玉說“我也有這麼一個”,黛玉後面又說“明兒再送來”,細細推敲,寶玉既然自己也有一個玻璃繡球燈,且黛玉只是借他一用,讓他用完再送來,所以,這個玻璃繡球燈事後寶玉應該是完璧歸趙,送還了黛玉的。
退一步來說,即便寶玉沒有將此物送還,當賈府被查抄之時,玻璃繡球燈這樣一個易碎不易藏的物件,諒也很難躲過一劫,不是被官兵搶去私分,也會被獄卒奪走獲利,以寶玉的痴呆秉性,他連自己都保護不了,更不用說保護一個玻璃繡球燈了。
如果排除玻璃繡球燈,黛玉有沒有可能給寶玉留下什麼遺物以解思念呢?這個應該是有的,不過不是黛玉直接贈與寶玉,曹公通過一個丫鬟做了暗示。(作者:夕四少,轉載請獲取收取授權,違者必究!)
原文第五十七回裡,黛玉丫鬟紫鵑一心要為主謀劃終身大事,她深知黛玉一心只在寶玉身上,於是這一回開始拿話試探寶玉,紫鵑以黛玉要回蘇州為由,看寶玉反應,沒想到寶玉一時接受不了,因此入了魔障,情況危急之時,解鈴還需繫鈴人,最終紫鵑的到來把寶玉從鬼門關拉了回來,由此即可知紫鵑在寶玉眼中的重要程度,她是黛玉的直接代言人。
紫鵑在寶玉跟前伺候了幾天,寶玉恢復正常以後,紫鵑要回,這時候寶玉問紫鵑要了一樣東西,我們來看原文:寶玉笑道:“我看見你文具裡頭有三兩面鏡子,你把那面小菱花的給我留下罷。我擱在枕頭旁邊,睡著好照,明兒出門帶著也輕巧。”紫鵑聽說,只得與他留下。
也就是說,紫鵑最後把自己日常梳妝用的一面菱花鏡與了寶玉,我們先來分析寶玉為什麼要問紫鵑要菱花鏡,這個不難理解,因為在寶玉眼中心裡,紫鵑等同於黛玉,只要紫鵑在,黛玉就不會離開賈府,不會回蘇州。因為此前紫鵑說了“偏生他又和我極好,比他蘇州帶來的還好十倍,一時一刻我們兩個離不開。我如今心裡卻愁,他倘或要去了,我必要跟了他去的。”
所以,這面小小的菱花鏡在寶玉看來就有了不同的意義,它象徵著黛玉,因為這面鏡子是黛玉最親近的丫鬟日常之物,而且,紫鵑的這面菱花鏡說不定就是黛玉與了她的。以寶玉的性情,日後黛玉魂歸離恨天,寶玉是必會睹物思人的。
事實上,紅樓之中關於鏡子的描述不止一處,最出彩的要數寶玉臥室內的那面讓他夢到甄寶玉的鏡子,以及賈瑞臨死前照的風月寶鑑,凡涉夢處,有鏡子處,必有虛幻,此不贅述,後文會有專文論述。
我為什麼這麼肯定這面菱花鏡即是黛玉留給寶玉的遺物呢?我們不妨來看看寶玉的《紅豆曲》:滴不盡相思血淚拋紅豆,開不完春柳春花滿畫樓,睡不穩紗窗風雨黃昏後,忘不了新愁與舊愁,咽不下玉粒金蓴噎滿喉,照不見菱花鏡裡形容瘦。展不開的眉頭,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隱隱,流不斷的綠水悠悠。
這一情節發生在原文第二十八回,這一回裡馮紫英請寶玉、薛蟠並琪官蔣玉菡一起喝酒吟詩,席上寶玉吟了《女兒歌》之後,唱出此曲,細細玩味,這首曲子無疑是寶玉最後的命運寫照,是寶玉和寶釵成婚後的真實生活寫照,寫黛玉死後,與寶釵成婚的寶玉思念黛玉而不得見的悲苦愁緒,每日對著菱花鏡兀自嗟嘆,日漸消瘦。
寶玉的新愁是什麼?自然是“薛寶釵藉詞含諷諫”,二人成婚後,寶釵日日勸寶玉進學,時時引寶玉入仕途,無心功名的他遂添愁緒;舊愁又是什麼呢?自然是他內心深處對黛玉的念念不忘,尤其每每拿起那面菱花鏡時,往事一幕幕湧上心頭,想起紫鵑,想起黛玉,想起當日的種種,哪怕面前堆滿山珍海味,依然吃不下,看到鏡中日漸消瘦的自己,能不慨嘆?
雖然與寶釵成婚,但寶玉心中仍舊時時思念已逝的黛玉,常常夜不能眠,想著寶釵一日緊似一日的勸諫,想著從前對黛玉的情深意重,寶玉更添煩惱,日漸消瘦下去,最終他選擇“懸崖撒手”,出家為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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