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傳統文化之中,宋詞是一座巔峰,說到宋詞,又不能不提及蘇軾。他以無與倫比的才華,幾乎以一己之力,全面改革了詞體,使之脫離了“豔科”的傳統格局,成為一種格調高雅的文學藝術,也大大提高了詞作的文學地位,能夠與詩歌並駕齊驅。
然而,因為蘇詞太過於耀眼,反而將他的詩所掩蓋了。其實,在蘇東坡求學的年代,詞還是下里巴人的小調,而詩才是歌以詠志的黃鐘大呂。就是因為蘇東坡掌握了嫻熟而高超的詩歌技巧,並提出了“詩詞一家”的主張,而且採用了“以詩為詞”的手法,這才最終完成了文學史上巨大的成就。
蘇軾創作過不計其數的佳作,然而其中有一首詩是他的最愛。根據他的好友黃庭堅在《跋所書蘇軾海棠詩》中記載,此詩“殆古今絕唱”,蘇軾特別中意,最喜歡寫下來送人,所以被人拿出去刊刻在石頭上的都有五六處之多。(平生喜為人寫,蓋人間刊石者,自有五六本)下面我們一同來欣賞這首詩:
江城地瘴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獨。嫣然一笑竹籬間,桃李漫山總粗俗。 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自然富貴出天姿,不待金盤薦華屋。朱脣得酒暈生臉,翠袖卷紗紅映肉。林深霧暗曉光遲,日暖風輕春睡足。雨中有淚亦悽愴,月下無人更清淑。先生食飽無一事,散步逍遙自捫腹。不問人家與僧舍,拄杖敲門看修竹。忽逢絕豔照衰朽,嘆息無言揩病目。陋邦何處得此花,無乃好事移西蜀。寸根千里不易到,銜子飛來定鴻鵠。天涯流落俱可念,為飲一樽歌此曲。明朝酒醒還獨來,雪落紛紛那忍觸。
這首詩是不是很長?其實在浩如煙海的詩歌中,長度並不算什麼。然而它的標題可能會讓你大吃一驚:《寓居定惠院之東,雜花滿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貴也》。按照當時的習慣,不算標點符號,一共是22個字,算上標點符號應該是25個字。
在當今的自媒體之中,一般的標題數量也就限定在30個字以內,大多數作者包括小珏在內,也是儘量將標題寫得既長又拉風,更吸引眼球,也能更多地命中關鍵字。在古代詩歌之中,標題一般卻不是太長,大多言簡意賅,蘇東坡先生這一首詩可謂另類,連標題都很難記住。
蘇軾是在人生最低谷的時候,寫下這首詩的。當時,烏臺詩案爆發,蘇軾被人誣陷。幸好是生活在相對開放自由的宋代,九死一生保全了性命,但也從湖州知府貶為黃州團練副使,心情可想而知。在黃州居住在定惠院,有一次蘇軾在漫山遍野的花叢中,發現了一株老家才有的海棠花,這才產生靈感,一氣呵成完成此詩。
我們簡單地來說說這首詩的意思,就不做直接翻譯了,免得影響它的韻味。從開篇起,到“月下無人更清淑”為止,一共14句,蘇軾以各種手法反覆誇耀這株海棠的優雅、孤傲之美。正當讀者以為這是一首純粹狀物之詩時,他又話鋒一轉,用十二句的筆墨,來抒發自己現在滿腹經綸卻無人問津的境遇,不就如同這株海棠一樣嗎?這株老家的海棠,恐怕也是自己老鄉在多年前移栽過來的,否則為什麼會偏巧就在這兒與他作伴,成為他的知己呢?
蘇軾在最艱難的時候,看到家鄉的海棠,也不禁發出了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慨。在最後兩句,他哀嘆明天酒醒再來看花,海棠卻已經凋謝,歸於塵土,再也找不回來,就如同自己的歲月一樣。哀傷之情,莫過於此。
蘇軾寫下過很多豪邁的詩詞,留下了多少英雄氣概的文章。然而,這一株海棠,卻是他晚年的真實寫照。難怪他會借景抒情,更是以此作為送給朋友們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