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心底,曾經很有一番湘西文化情結的,始作俑者,全來源於沈從文先生的描述。想來這情結堆積在腦海中,具象抽象穿越時空互為交織,其實雜亂的很。
沈先生的《自序》、《邊城》、《湘行散記》及其它諸多的文字,以平白的筆觸和平實的心態,展現著一幅色調斑駁、頗為詭異甚至觸目驚心的湘西人文風情畫卷。這畫卷鋪排著七八十年前的一個個場景,在吊腳樓、沅水、船桅和青石板的搖曳下,糾纏著一系列毫不矯情的愛恨情仇,讀來令人波瀾漣漪、心動不已。
一直關注著湘西,一直嚮往著湘西,及至身邊的友人一撥撥帶回的嘈雜議論,便又一直不太敢去湘西了。明明知道鳳凰城中已尋不著田三怒式的漢子蹤跡,更嗅不著如蕭蕭、翠翠般邊寨女人氣息,何苦來折騰自己,受累不說,壞了心中畫卷的位置,實不妙了。
我其實是個很自欺的傢伙,生活狀態亦貫穿其中,一旦有念想定格在心裡,便有著一成不變的固執。這固執的好處,便是可以於停留中放逐流浪的心情,享受臆境中的寧靜與快樂。壞處,則是不願正視、證實和麵對已然光怪陸離的現實,久而久之,但憑這現實劈頭蓋臉闖入眼簾,那恍如隔世的悲哀與痛苦,便陣陣的襲來了。
佛家說,破執乃修行的第一要務,直白開來說的是一種心境,彷彿無慾無求、心無掛礙謂之人生的最高境界。此說領會的不好,便含著自欺欺人的意味。其實不關佛家的事,招惹你的,是心中早已湮滅而化做的幻覺。如鳳凰城中的河水,依然拍打著吊腳樓的裙邊,你坐在船上,不肯消遣眼下的燈火闌珊,卻獨自揣摩著沈先生當年敲著核桃欣賞青樓女子的婀娜風情,萬籟俱寂後,又緩過神來抱怨不曾領略的風景,要不得的!
魯迅借狂人之口,說每一頁的歷史,都寫著“吃人”二字,如今的湘西與鳳凰,查看每一個角落,都刻著“商業”的痕跡。吃人也好,歷史的流水依然前行,商業也罷,願打願挨各算各的賬。如沈先生筆下當年的人犯投笅,平靜地接受一種宿命的安排……於是,若有所悟:或許,這正是湘西文化的一份精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