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西西莉出生在一個小縣城,那是八零年代,網絡尚不發達,思想尚不開放。
大約五六歲的時候,西西莉的父母離婚了,法院把她判給父親。
再後來,父親又娶了個女人。那女人很喜歡穿紅色,一如她的火辣性格。
女人身邊還帶了個兒子,叫賴明,比西西莉大一歲,是個很讓人頭痛的問題兒童。
親媽走了,父親也不想養西西莉,加上後媽也一副不情願的樣子,西西莉在親戚中被推來推去,最後丟在了爺爺奶奶家。
每到過節,親戚們都會聚在一起吃飯。西西莉夾在裡頭,就像個外人一樣,沒人和她說話,也沒人對她笑。
那個賴明,年紀小小卻滿是心機,他總是欺負西西莉,然後闖禍藉機嫁禍給她,讓親戚們討厭她。
在學校也沒有幸免於難,同學笑她沒爹媽,經常捉弄她。
裡裡外外都成了被排斥的對象,她的童年過得很不開心。
五年級那年,一節體育課上,西西莉第一次來月經了,她感覺到自己的下體有一股暖流貫穿全身。一開始沒注意,當跑步訓練準備開始的時候,後面的同學發出誇張的驚呼聲。
紅色就像一朵花,染了她的校服褲。背後的同學指著她紅色的屁股,發出一陣陣怪笑。
沒有人幫她。
體育老師察覺到了什麼,向西西莉走來。當他發現西西莉殷紅的褲子,立刻明白了什麼,於是宣佈讓同學們自由活動,趕緊帶她去了保健室。
後來有很長一段時間,西西莉都記得那隻向自己伸過來的大手,溫暖,有力,並給了她幫助。
2
突然之間,西西莉沒那麼討厭學校了。每天放學後,她不回家,就繞著操場拼命跑步。
文化課雖然沒有引起班主任的重視,西西莉的跑步成績卻引起體育老師的重視。
一個禮拜兩節體育課,成了西西莉最期待的課。每次體育老師都會在課上表揚她,誇她是個有天賦的孩子。
某個星期體育課下課的時候,體育老師叫住了西西莉,對她說,你的短跑成績進步很快,我想單獨訓練下你,讓你去參加縣上的運動會,你要試下嗎?
西西莉聽了,點點頭。
“每週四五放學後你到一樓辦公室找我下,我在那等你吧。”
有了體育老師的指導,西西莉的體育成績突飛猛進。
禮拜五那天,下大雨。放學後的校園,顯得特冷清。
今天應該不用訓練了吧,西西莉心想,但還是覺得有必要找體育老師說一聲再回去。
像往常那樣,只有體育老師一人在辦公室。她喊了一聲老師。
老師回過頭,瞄了眼窗外,然後走過來關上門。他說,今天就不用訓練了,在這坐會兒,老師忙完送你回去吧,天有點黑了。
西西莉乖乖地找了個位置坐下來。
空氣中充滿了安靜。不知過了多久,體育老師站起來,走到一個角落裡。他轉過頭來說,西西莉,你過來這邊。
是那隻溫暖,有力,給予過她幫助的手。西西莉站起來,心無雜念向老師走去。
西西莉說,那天的遭遇好像一個炸彈,把她的記憶炸成了碎片。她只隱隱記得,她的下體很冷,很痛,明明來姨媽的時間還沒到,卻見到了紅色,眼前的老師突然變得不像老師,那隻大手也一點都不溫柔,相反,很暴力。
那時候的西西莉並不知道,這是違反法律的性侵。她只覺得恐懼和不安佔據了心頭,卻無處訴說。這樣的遭遇後來又重演了幾次,直到半年後,穿警察服的大人突然出現在學校,而她被帶到了醫院。
後來西西莉才知道,這個三十歲依舊單身的體育男老師,和班上那些嘲笑她的同學們,毫無區別。
因為西西莉的父母離婚,沒人管,體育老師選擇了弱小的她下手。
一直到初中畢業,在大家眼裡,她不僅沒爹媽,還髒,“淫”。大家把所有矛頭指向她,卻從來沒有人會想過,她遭遇這些,會不會傷心,會不會害怕。
沒有人願意靠近她這座孤島。
3
初中畢業那年,她聽到班上一些同學說,只要在高中努力拼個三年,考個好的大學,就能去更大的城市,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很想讀高中,但現實情況下,家裡沒有閒錢給她上高中了。
無奈之際,她想起了自己親媽,那個已經很久沒有聯繫的女人。離婚後,她嫁到了北方,很少回來。
向親媽要錢上高中,西西莉覺得很抗拒,也很可恥,畢竟,她已經是別家孩子的媽了。但除了親媽,沒有人肯給錢她上高中了。
於是她只能硬著頭皮拿起電話。
親媽說,我也沒錢,我家孩子也要上初中了。
第一次被拒絕,西西莉沒有選擇退縮,繼續往親媽家打電話。
不知在電話裡求了多少次,哭了多少次,到了最後,媽媽給的錢加上爺爺奶奶一點小積蓄,西西莉總算湊夠了上高中的錢。
入學那天,西西莉捧著厚重的新課本,握緊了拳頭,她發誓,一定要離開這個討厭的地方,去一個沒人認識她的地方,開始新的生活。
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對高中生來說,那是一種折磨。十年磨一劍, 一朝試鋒芒,多少人為了這一天的到來一直拼搏著,飽受折磨,又不甘落後。
2007年,高考放榜。西西莉收到了L城大學的通知書。
只是西西莉沒想到,錢依舊是個問題。
考上知名大學,遠在北方的親媽是感到自豪的,也同意出大部分學費,但是還不夠,這意味著自己得找父親要錢。
!後媽一看到西西莉,知道了她來的意圖,還沒進門就想趕她出去。對於西西莉,後媽不只是討厭那麼簡單,她還妒忌西西莉,因為比起西西莉,自己的兒子成績差就算了,初中畢業到現在,工作換了一份又一份,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還動不動就和人打架。
二婚多年,父親也不好過。後媽太潑婦,兒子不聽話。
父親偷偷給西西莉塞了五千塊,說,這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事了。去到大學,好好讀書,能找兼職也找個兼職做做吧,我手頭上也沒什麼錢了。
西西莉哭了,點頭說,好。
西西莉和我說,她哭是因為終於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了,遠離那些歧視她嘲笑她的人,遠離這個破碎冰冷的家,遠離這些不堪回首的記憶。
4
18歲的西西莉,拖著行李箱,站在了新城市的土地上。
在這裡,沒人知道她的過去,她也決口不提自己的經歷。
她長得好看,大學裡很多師兄追她,惹得不少女生羨慕和妒忌。因為小時候的經歷,讓她對男性有所抗拒,除了在課室宿舍待著,其餘時間,她都在學校外的小餐館裡兼職度過。
小餐館裡有個大二的兼職男生,和西西莉是同一個學校的。
他喜歡西西莉的勤快利落,好奇她的悶不做聲。有天晚上下班,他喊住了要走的西西莉,說,我送你回去吧。
西西莉沒談過戀愛,這是她第一次談戀愛。有點暖,有點甜,有點新鮮。
就像所有青春電視劇裡演的那樣,天冷了他握著她的手給她捂暖和;天熱了他拉著她的手去冷飲店買冷飲;天亮了他打電話給她當人肉鬧鐘。
但西西莉沒有想到,天黑了,他在床上狠狠地推了她一把,質問道:你他媽不是處女?
處女。西西莉想起來了,那段碎片化的記憶。她的堅貞早在五年級的時候,就被奪走了。
那是西西莉第一次喜歡的人,只是她沒想到,再喜歡,也抵不過那層膜。
西西莉失戀了。
不好的記憶,又增加了一層。從那以後,西西莉切斷所有社交活動,更賣力地讀書,兼職。
她覺得,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等到畢業,她就在這座城市租一個房子,然後找一份工作,平靜地生活。
西西莉說,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我怎麼就沒想到,那些厄運一旦與生俱來,就會一直纏繞你,就像身上去不掉的胎記。
大二那年,她的又一個噩夢出現了,這人的出現徹底擊垮了她一直以來的努力,顛覆了她的三觀,還噁心了她的視野。
那人不是同學,不是陌生人,也不是她前男友。
而是她後媽的兒子,那個似親非親的哥哥賴明。
5
那個吊兒郎當的哥哥在西西莉兼職的小餐館找到了她。
西西莉從小就討厭他,每到過節聚會,自己總免不了被他欺負一番,所以一直都很少來往,更別說談話了。
但這個不怎麼來往的哥哥突然來到了她的城市,並且來到她面前,用不怎麼友好的目光盯著她。
她心裡生出不好的預感。
賴明倒也沒有說明來意,而是坐下來看菜單。有服務生上前問他要吃什麼,他伸手指了指西西莉的背影,說,讓那女孩來幫我點。
西西莉很不情願,卻也無可奈何地走到了賴明面前。
許久沒見,賴明個頭高了不少,但還是一臉的痞氣。他不懷好意地盯著西西莉,自上而下。
“現在混得不錯啊西西莉。”賴明開口寒暄道。
“你要點什麼。”西西莉不帶任何感情地問道。
“大學考上了,錢也會賺了哇。”賴明繼續嘲諷道。
西西莉不再說話,扭頭就走。
“我老爸給你的那五千塊錢,原本是留著給我考駕照的,特麼給你搶走了。”
西西莉停住了腳步。
“所以妹妹啊,是不是該還錢給你哥哥了。”
很生氣。西西莉很生氣。那個破壞自己家庭的賤女人,她的賤兒子,他有什麼資格站在這裡向自己要錢?
“滾!”
西西莉這一吼,吼出了她這十多年來所受到的委屈,悲傷和憤懣。如果不是他們,自己的家也許就不會變成這樣,在學校也許就不會被人欺負,也許就也不會被體育老師盯上,也許就不會被前男友嫌棄……
但西西莉想了想,說,其實也挺感謝他們的,讓我看清了這世界的人性多麼醜陋。
賴明卻笑了。
對於一個吊兒郎當慣了的問題青年,他怎麼可能善罷甘休呢。但西西莉沒辦法,只能儘量躲著他。
她要回宿舍,賴明便在宿舍樓下喊她,惹得一幫女生的不滿;她要去兼職,賴明便在她打工的地方鬧,結果老闆忍無可忍炒了她;她要去上課,賴明就在外面等著她,反正,西西莉走到哪裡,賴明就跟到哪裡。
很快,學校就有謠言,說西西莉水性楊花,換男人就像換衣服,現在有小男友找上門來,又死不賴賬。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過去,走在校園裡,開始有人用異樣的目光看著她,有人對她指指點點,有人聚在一起議論紛紛。人們只相信大家相信的,卻鮮少去了解事情背後的真相,到底是什麼。
西西莉乾脆從學校搬了出去,在外面租了個小房子。不到一禮拜的時間,賴明就找到了她的住處。
“你到底想怎樣?!”
“五千塊還我,我立馬走人。”
這回西西莉卻笑了。她說,你愛跟著我就跟著我,反正我沒有錢。
6
賴明就這樣跟了西西莉一個月,從老爸那拿來的錢快花光了,在西西莉身上卻一無所獲。他開始憤怒了。
那是禮拜五的黃昏,西西莉上完最後一節課後,像平常那樣往住宿方向走。賴明突然從背後跑上來,一副正經的表情對西西莉說,我明天回去了,在這呆下去沒意思。
西西莉沒說話,心想,趕緊走吧再也別來了。
接著賴明又變回了吊兒郎當的模樣,說,但你得請我吃晚飯,住宿,還有明早的車錢,我身上的錢花光了。
西西莉極不情願。但想著反正明天就不用見到他了,咬咬牙說,好。
但賴明可不是省油的燈,吃過飯後,他對西西莉說,我想喝酒,咱倆一起去喝酒吧。
西西莉瞪了一眼賴明,說,不去。
賴明不再笑嘻嘻,說,妹妹,明兒回去,我打算找份踏實活兒,攢點錢,然後去北漂。
就憑你,誰信。
“在這裡呆了一個月,我發現,大城市就是好,人們活得多精彩啊。我想過了,我也不想待老家了,沒前途,還是出來闖蕩下好。”
西西莉說,人與人之間再苦大仇深,到了要離別的時候,內心還是會有一個地方,它暫時放下了憎恨、執著等情緒,為柔軟騰出一點空位。如果那個夜晚沒有理會賴明而是選擇自己回去,如果那個夜晚沒有喝酒,如果那個夜晚沒有因為賴明勸酒而任由自己一直喝下去。
西西莉說,如果沒有如果,明天到來的時候我是不是該上學就上學,該兼職就兼職。
喝酒的那晚,西西莉被自己的哥哥賴明強姦了。
有意識,卻到了模糊的地步;有亮光在閃爍,伴隨咔嚓,咔嚓的聲音。
她的身體變得冰冷。突然,一陣疼痛毫無徵兆地襲擊了她,就像被撞滅的燈,世界變得一片黑暗。
她早該知道的,賴明怎麼可能對那五千塊錢善罷甘休,以他那樣的性子,得不到的東西,要麼想方設法搶到,要麼徹徹底底毀掉。
賴明說,你要是敢報警,我就讓全世界都看到你的裸體,讓你永遠站不住腳!
西西莉自那以後,好像變了個人。
書讀不下去了,再也不去上課,輟了學。
房子眼看要交月租了,但手頭已經所剩無幾。
她想招人求助,但不知道找誰了,也沒有人願聽她的,信她的。
有一個晚上她爬到頂層七樓,看著下面,想跳下去,一想到賴明,悲憤情緒油然而生。
她身無分文地走在街頭,無處可逃,也不知逃到哪裡去。
就在她迷茫不知所措的空兒,一個打扮光鮮亮麗的女人拍拍她的肩膀,問她:小妹,找工作嗎?
她搖搖頭,又點點頭。
“我看你長得很好看,能喝嗎?是處不?”
西西莉不說話,也沒有拒絕的意思。
那女人衝她笑笑,妖嬈嫵媚中帶著一絲溫柔。很久沒人對西西莉笑過了,她任由女人牽著她的手,走過了一條又一條街道,穿過一個又一個小巷。
她看到,馬路漸漸變得寬闊,樹木越來越蔥綠,刺眼的陽光沒有了,月亮爬上樹梢,眼前出現了燈紅酒綠,觥籌交錯,女人性感無比,笑作一團,男人聲音低沉,左右環抱。
西西莉做了三年的夜總會小姐。
在那裡,她學會了如何跟人打交道,如何讓男人拜倒在自己石榴裙下。她每天化著濃厚的妝,穿著裸露的短裙,抽最貴的煙,喝最貴的酒。追她的有錢男人隨手抓就是一把,只要她想要的,基本沒什麼得不到的。
偶爾她會覺得很空虛,周圍堆積的物質再多,卻也暖不了她的心。
7
西西莉的故事大概就在這裡結束了。
我問西西莉,那你現在怎麼樣了?
西西莉敘述後來發生的事的時候,顯得特別開心:後來,她遇到了現在的老公,一個不在乎她職業,接受她過去,理解她痛苦的男人。
那個男人過去的經歷,同樣的無比坎坷,這裡就不詳細說明了。
賴明後來因為不務正業,在老家偷盜東西被抓進了監獄,西西莉選擇了公開當年那件事。
西西莉的老公說,這世界上的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我們沒法選擇自己的出身,但不代表人們就可以肆無忌憚去歧視,嘲笑,甚至咒罵。
西西莉當過小姐,她是壞女人嗎?我認為不是。
她過去遭遇了種種不幸,卻從來沒有人站出來保護她,有的只是排斥,嘲諷,沒有人考慮過她的感受。
厄運一次又一次纏繞她,雖然中間有過墮落,最後還是一直走了下去。
人永遠無法選擇出身,但人生還是要自己掌握。
她說,如果當初我從七樓跳下去,我就沒法遇到現在的人,遇到現在的自己。
現在的西西莉,是一名妻子,是一個孩子的媽,是一家化妝專櫃的銷售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