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詛咒”的母親們
作者/慧超
(一)
做一名“好母親”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很難想象在當下的網絡輿論中,回憶自己的童年陰影,埋怨自己的母親會成為一種“政治正確”。
網絡上似乎正瀰漫著一種愈發強烈的“厭母情緒”。
弒母凶犯吳謝宇歸案後,在熱衷於討論和猜測案情的聲音之外,有一種言論格外扎眼,且收穫了巨大的輿論共鳴:
“造成天才吳謝宇弒母悲劇的根本原因,都在於他有一個很糟糕的母親。”
在很多篇“案情推測”的文章中,你都能看到關於吳謝宇母親如何如何糟糕的描述。在斯人已逝,僅有一些捕風捉影的旁證時,很多文章已經忙不迭地將吳母刻畫成一個苛刻、保守、極度潔癖和控制慾極強的母親。
而在這些文章下面,很多讀者聲淚俱下地訴說著自己的母親是多麼令人嫌惡的一種存在。
點贊者芸芸。
更不必說上海17歲少年跳橋身亡的不幸發生後,網絡上對其母親的一片洶湧指責,彷彿痛失孩子的噩耗還不足以懲罰那個同樣可憐的母親。
其實說到底,整個輿論場之中,除了那位“失語”的母親,並沒有第三個人知道,在車裡母子之間究竟發生了怎樣的對話。
但在很多篇文章中,這位母親的形象被勾勒成一個近乎惡毒的母親,被情緒化地刻畫成一個恨不得自己孩子立刻去死的母親。
這些動機可疑的揣度、猜測和情緒化渲染,坦白講,令我感到害怕。
這樣的事情發生後,很多媽媽都被恐懼懾住了頭腦,突然間感覺自己對孩子的教育無從下手,突然間會開始懷疑自己和孩子間的溝通,是否也會導向另一個無可挽回的悲劇。
本來,我截取了一些網絡上的留言,不過在母親節前夕,我突然喪失了將他們貼出來的衝動。
這些令人脊背發涼的留言,看多了容易讓人產生錯覺。
翻看那一條條令我脊背發涼的評論時,我腦子裡始終都在迴盪著一個聲音:
“我們是不是對母親這個角色,過於苛責了”?
(二)
在我個人的經歷中,母親的形象在我內心經歷了“完美——崩塌——重建”的過程。
我小的時候,也經常被母親揍的屁股開花,這麼說吧,超超的屁股是我家笤帚最大的消費者;小學四年級時,我就有了離家出走的經歷;我也曾經和母親吵得不可開交,乃至連綿數月之久的冷戰;我也曾萌生過不止一次,自殺然後讓媽媽後悔一輩子的可怕想法……
如果站在網路上厭母情緒的角度看,我也能找到“合適的理由”,去做一個弒母者。
但我不會去傷害母親,因為我愛她。
在成長的過程中,在那些糟糕的經歷中,在母親和父親無盡的爭吵、謾罵和相互憎惡中,在我心裡,母親身上的“光環”開始逐漸暗淡。
在這個過程中,我愈加清晰地認清,我的媽媽其實沒什麼了不起的,她根本不是個完美的媽媽。
“沒什麼了不起”的另一層含義是:作為兒子,我愈加清楚地知道,母親身上也有著令人難以忍受的缺點,母親的性格,也有著任憑海枯石爛也不可能改變的缺陷,甚至很多時候,很多事情上,她做的相當糟糕。
是的,她不過是千千萬萬個平凡的女人之一。
可是,誰不是呢?
我自己身上也一大堆毛病,我性格中的缺點很多時候讓我自己都瞧不起,我也經常辦錯事,說錯話,做錯決定,將最糟糕的情緒呈獻給自己最在乎的人……
所以,我怎麼能過分苛求63歲的母親,依然能夠在生活中高效靈活地處理好一切事情,一切關係呢?
正如這世間每一個人一樣,正如你自己一樣。
照照鏡子,你是完美的嗎?你的性格、處事方式、溝通情緒,對於你的父母而言,真的從來都是妥當、溫和、理性的嗎?
這個地球上生活著60億人,我想沒有一個人能做出肯定的回答。
那你又怎能苛責自己的母親,或者父親,是一個處處完美,事事周全的人呢?
如今,很多人已經能夠認識到,世界上並沒有“完美的受害者”,但換到親密關係上,放在原生家庭的“陰影”中,怎麼就突然不明白了?
世界上也根本沒有“完美的母親”啊!
但很多母親並不知道,她們的孩子們,正在網絡上用最惡毒的語言辱罵和詛咒自己。
這一切,無論對於孩子還是母親,當然都是令人遺憾的。
(三)
近些年,我看到一篇又一篇的文章扎向“中國式父母”,人們訴說著自己糟糕的原生家庭,壓抑的家庭關係和揮之不去的童年陰影。
我承認,這些痛苦的訴說,很大程度上是完全真實的。
原生家庭當然是一個完美的“鍋”,是面對自身性格缺陷,永遠恰當的託詞和藉口——但別忘了,大家可都是成年人了。
我的意思是,至少在我的觀察中,現在互聯網上有一個很不好的趨勢,就是很多人已經習慣性地將自身的悲劇與悲涼,一股腦地推給所謂的“原生家庭陰影”。
但認真想一想,咱們這一代人,誰的童年沒點陰影呢?任何一個孩子,成長的過程中誰沒經歷過幾次刻骨銘心的夢魘呢?
然而很多成年人仍然陷在這樣的泥沼中,不願自拔,他們知道自己的問題,他們知道造成這些問題的深層次根源,他們知道必須改善這些問題,自己的人生才能繼續向前……
但他們卻選擇什麼都不做,但他們卻選擇面對每一次刺痛,都重複抱怨著“你知道我經歷過哪些童年陰影嗎?你知道我的原生家庭有多麼糟糕嗎?”
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擁有智慧,擁有強大的自我修復能力。
否則隨便遇上個什麼災難,是不是都要從樓上跳下去,覺得日子沒法過了,世界末日到了。
對很多糟糕的父母而言:他們不承認,在陪伴孩子成長的過程中,自己同時也需要成長。
對很多深陷原生家庭陰影的成年人而言,他們不承認,在埋怨憎惡糟糕父母的同時,自己也該治癒和重建,你一定厭惡父母控制自己的人生,可如今人生分明在你自己手裡,你卻不承認自己能夠掌控。
其實,所謂成長,不就是一個不斷治癒,不斷重建,不斷理解的過程嗎?
(四)
父母子女之間,本該是互相滋養,各自成長的溫馨過程。
孩子無法選擇自己的父母,這看起來真是一件可悲的事情,但好在時間給予了每個人成長。
看到這裡,朋友,或許你誤會了我的意思,不不不,我並沒有要求你無條件原諒那些糟糕的父母,遺忘那些慘痛的記憶,欺騙自己說那糟糕的父母其實足夠愛我……
這不是我寫此文的初衷,我想強調的是,無論如何憎惡、詛咒自己的母親,都無法改變一個很多人不願正視的事實:
成就你自己人生的人,不可能是別人,也不可能是你的母親,而一直是你自己。
王小波說,人的一切痛苦,本質上都是對自己無能的憤怒。
那麼,有多少孩子對自己母親的憎惡與詛咒,來自於自己無力改變自身悲哀處境的憤怒呢?
放過那些被詛咒的母親吧,大多數情況下,她們都不是大奸大惡之徒,她們只是和千千萬萬的女性一樣普通罷了。她們也有自己的缺點,她們也有自私、虛榮、貪婪乃至卑劣的一面,她們只是很平凡。
也放過自己吧!是的,我相信你的原生家庭足夠糟糕,我相信你經歷過足夠痛苦、難以自撐的心靈深淵,我也相信你夢魘般的童年陰影難以彌散……
但,這陰影不該遮蔽你一生的陽光。
這裡是思維補丁,謝謝你的閱讀。